黑目走在W區的橋上,在從來沒有過的角度觀看H城,他不知道是因為握著情人的手才對H城充滿好感,還是真的感到H城的催燦,他轉過頭來對情人說︰「原來H城是這麼的美。」
黑目記起,那天他與情人在H區裏溜,走在東部的街道上,憶起T區的街道。H城中的T區只有兩種街道,直線和圓型的。行人要麼就在直線的街道上直線走動,要麼就在圓型的街道上旋轉,除了直線和旋轉,T區的居民就想像不出其他溜街的方法,更加不懂得在街上跳舞。
H區的居民也不懂跳舞,因為那兒的街道是井井有條,一橫一豎的交織起來。雖然他們不會在街上跳舞,但卻會溜龜。他們拖著龜,很慢很慢的在有條的街上走著。他們的龜都非常大,又不大會走動,很多時候都是居民拉著龜走的。有時龜鬧性子,就會把頭和手腳都縮在瞉中,任憑居民如何努力的拉牠們也不動聲色。夠力氣的居民或可以拖動縮在瞉裏的龜,不夠力氣的,就索性坐在街上休息。有的龜甚至可以縮在殼裏十天八夜,那居民就只好在街上過夜了。
他們溜龜,並不是要得到浪遊者反抗城市速度的感覺。一位老婆婆曾對黑目說明龜的來歷,「故事是在從前的一個早上,出海打魚的漁民,忽然看見近岸的地方,從海上冒出了一片青緣的土地。其實,從海上冒出來的,那裡是土地,不過是一隻巨大的海龜的背脊吧了。人們看見的一片青綠,只是海龜背上的青苔。然而,H區的居民在還未搬到H區前,就是住在海龜的背脊上。後來他們要搬走,每人就都帶上海龜的龜子龜孫,龜就是這樣跟著人們來到H區,住在陸地上。」黑目沒有相信老婆婆的說話,卻認為老伯伯說的才是真確。
老伯伯斬釘截鐵的說︰「H區的土質不好。」在H城的其他土地上,不斷有人種樓種房,而樓房也越種越高,但就只有H區的樓房,長到第六層就停止生長,「不知為甚麼,H區的泥土總是不夠養份的。」眾所周知,黑目也不例外,在H城中最能種樓的是花家。他們最會選地,也最懂樓的原理,在好土撒下種子,樓就三十倍、六十倍、一百倍地生長。花家所選的泥土也異常肥沃,不論種甚麼都是成千倍成萬倍的生長,現在花家還想搞泥土出口的生意呢!不過,老伯伯說︰「H區的龜最會生長,不吃不喝,還是一日比一日大。」黑目看著老伯伯的龜,比他還要大,實在不明白為甚麼H區的居民不把龜丟掉。
老伯伯很艱難的頂了一下,又急不及待的繼續說︰「還有,H區西部的泥土原本也很肥沃,種在上邊的樓房也曾一天比一天長大,只是後來通通給移平了。」黑目也聽過這故事,在年幼的時候。雖然他沒有見過,但常常聽人家說,H區西部的樓很怪異,會不斷的生長,但長出來的樓房並不像在花家地上所見的,倒像是一顆又一顆的牙齒,在口腔中肆意的生出來,一顆疊著一顆,中間還有污水從縫中流出來。後來,東部的居民怕西部不斷生出來的房子吞佔他們的地方,於是就強行的把所有的房子夷為平地。後來,西部的土地就再也長不出房子來,現在只是一塊空盪盪生滿雜草的廢地。
「那時,西邊的樓房一顆疊一顆,就像一顆又一顆的蛀牙。」老伯伯總是要句接著一句的說。
原來居民都只是注意地,卻記不起天空中有個熾熱得不得了的太陽。那天黑目與情人走過H區中的商場時,就記起讀書的時候曾到過H區。那時西部已成了廢地,為了吸引更多人來H區,他們就在東部和西部中間建了一座樓高三十層的商場,龐然大物立在城區的中心。當你爬上頂樓,就可以看遍整個H區,一覽無遺。黑目也曾爬上去一次,站在頂樓上,就看見東部井井有條的街道,和西部長滿野草的廢地,並一隻又一隻攔阻汽車去路的龜。現在他與情人走過商場的門外,就已經嗅到從商場跑出來佈滿塵埃的氣味,而頂層由於受不了太陽長年累月的暴曬,曾經燒焦。黑目抬頭,看到因頂層被燒而暴露在外的鋼根,已經被燒成一彎一彎的。黑目相信,再這樣下去,這商場將會被太陽一層一層的燒至灰燼。
倒是棺材舖還頑固的留在H區。舖子就在商場的對面,幸好商場把陽光擋著,不然恐怕棺材就會被太陽燒起來。黑目還記得那時為了顯示自己的膽量,就把朋友們都撇在背後,率先的走在棺材舖前。來到棺材舖前他才暗暗的怕起來。遠看時像修車的舖子,走近卻就嗅到腐爛的氣味,他看一具又一具龜的屍體堆積在舖內。
現在,棺材舖已經肆無忌憚的把死龜疊在舖面對出的行人路上,叫人遠遠的看見就急忙的躲避。黑目和情人經過棺材舖時,正看見伙記把龜瞉挖得一乾二淨;擺放在路上的,是乾乾淨淨的空瞉。龜瞉受到太陽的暴曬,就像火燒一般,卜卜的叫了起來。情人湊近去,看見龜瞉上的出現裂紋,根據裂紋,情人突然得到了神喻似的說︰「我們要搬到這裏住。」
黑目和情人在太陽照射底下,走進井井有條的街道。他們順著街道走。黑目留意著街上各不相讓的居民和龜,而情人則抬頭觀看街道上方不過六層的樓房,看看有那一所適合他們呆在那裏。頭上的太陽猛烈地曬,黑目看見識趣的龜就早已縮進瞉中避開不可理喻的太陽,他感到頭頂快要像龜瞉卜一聲裂開,就建議說不如先喝喝涼茶吃碗龜靈膏降降火然後再逛。不過情人沒有理會他,她接受了龜瞉的啟示,誓要找到適合的樓房為止。正要從橫街轉往豎街時,情人突然興奮的叫了一聲,指著上邊的房子,一個在樓房轉角位的房子,「你看那邊,一邊窗可以看到東部,一邊窗可以看到西部,我們就住進那房子吧。」
情人也不理黑目,自個兒從窄窄的樓梯爬上去,彷彿那已經是她的家了。黑目幻想,他與情人或許會住進那房子;或許他們在百無聊賴的日子,會在窗邊發呆;或許他們一個這窗盯著東部,一個從另一扇窗盯著西部;或者當他盯著西部,會看見很多很多的龜湧過來。那時,龜靈膏的價格想必由每盅40元降至20元;或許因著那些突如其來的龜,H區的居民就可以靠著龜靈膏的冰涼,對抗灼人難奈的太陽。
原載於 2008年8月15日《小說風》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