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大學把校門前的標誌包裹起來。
二、
已經十多年了,黑目早已忘記的的,卻因為音樂悠然的響起,腦裏竟閃現從來沒有想要記牢的片段,影像無可避免的一幅一幅從腦子裏閃出來投射在視網膜上,有些畫面只有拳頭,有些是聲嘶力竭的喉嚨,有些則充滿顏色,好像是白,好像是黑。
黑目拿著燭光,坐在球場上,和唱著久久沒有聽見的樂曲。已經十多年了,他已經與這樂曲闊別十多年了,然而就在這麼一個晚上,就在這麼一個時刻,讓他與它彼此再遇上。黑目驚訝的發現,童年時殘缺不全的記憶,卻竟然把旋律一絲不差的印在腦海裏。他從來沒有唱過這歌,更沒有與一大群人一起和唱,想不到十幾年後的這天,第一次唱起來,卻幾乎讓他唱不下去。
他哽咽著。
三、
已經三年了。
這三年來,每年都要到球場去點起爉燭,高歌一番。
黑目已經記不起三年前為甚麼會到球場去,好像是有人邀請他,又好像是突如其來的湧動,反正第一次以後,他每年都去了。不過他對當年,沒有甚麼印象,只是個剛讀小學的小男孩,對於所有的演說報導甚麼的,毫無印象,記得的就只有擁擠的火車站,人頭對著人頭。而他當年,還未長高,只可以把頭放在其他人的腰間,乘隊伍向前移動時找個空隙吸一口氣,卻一點也不新鮮。他還記得,被擠在隧道中,人群不斷的高歌,大伙兒大口的吸著氣,把長長的樂句一口氣唱完,人群像一個碩大的肺部,再大大的吸氣,把隧道的空氣吸乾,然後接著第二口唱下去。黑目只覺得越來越難呼吸,空氣也混著很多人的汗味,唯有把鼻湊到媽媽身上。雖然空氣越來越稀薄,而歌聲也有時斷斷續續的,但過不多時,人們的情緒又好像回來了,歌聲又再一次提高,從隧道頂撞回來,整個管道都是聲音。黑目不知道他們在唱甚麼,他只知道是一堆他還未學會的英文,但他也跟著別人,模仿他們的聲音,似是而非的唱著。他不記得哥哥是否在身邊,只記得聽到媽媽向爸爸投訴,說隧道裏的空氣很差,呼吸很困難,搞不好會有人暈到。黑目記不起爸爸有沒有回答,他只記得,歌聲一疊一疊的向他湧來,好像重唱、疊唱、和唱,前方的歌聲已經比後方的走快了將近一句,但黑目聽見身旁的人仍舊堅毅的按著自己的節奏唱著,包括他爸爸,包括他媽媽。
後來,好像有人暈倒了。
然後,過了沒多久,黑目與爸爸媽媽(不記得有沒有哥哥)站在街上。隧道侷促的感覺沒有了,不過天好像下著雨,一點一點的,不大。爸爸提議到茶餐廳去,去看望黑目的伯父。黑目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伯父,他只記得茶餐廳擠滿了人,人聲一疊又一疊的像隧道裏的歌聲,白衣待應則穿插在人群和枱桌中間,手拿著客人點的食物,逐一遞到客人桌上。
黑目隱約看見爸爸與伯父在一旁交談,卻弄不清伯父的容貌,以後很多年都沒有再見伯父了。
四、
大學校門的標誌依然被包著,已經十多天了,工程還未完結。這幾天,黑目連半個工人的人影也見不著。每次向標誌望去,就只看見四四方方工工正正包在外圍的木板,工人好像都躲到木板裏邊去。黑目在木板旁邊走過,嗅到刺鼻的油漆味道。
五、
當黑目再見伯父,已經差不多是十五年後了。
那年,黑目默默的在街上走,聽著旁人一如以往的吶喊,他沒有參與,只是靜靜的在一旁。本來,由於人太多,黑目被迫與旁人肩接肩的;後來,路寛了,人也少了,黑目終於可以自如的在街上走。他沒有理在旁人的標語和橫額,並他們的叫喊聲,只是盯著灰黑的馬路。快要走近終點的時候,有人在橋上拿著咪向路上的人興奮地報告在路上走的人數。黑目環顧四周,想不到寛闊路上的人湊合起來竟然有這麼驚人的數目,這數目,大得他沒法理解,他只知道,終於把路走完了。
然後,就到茶餐廳去。
黑目不知道那是不是十五年前的茶餐廳,但卻在轉眼間看到似陌生卻又熟悉的身影,不知道怎的,他總覺得那是伯父。他沒有上前,只是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一邊吃一邊留意那人的動靜。頭髮已經花白,門牙也沒有了,咀向內陷下去,咀角叮著燒了一半的煙。伯父好像變了很多,只有那煙黑目認得,其他的,都沒有印象。但他確實知道,那就是伯父,十五年前叮著同一口煙站在一旁與爸爸聊天。
不久,黑目就在春節的晚飯桌上看到伯父。的確,他沒有認錯。原來伯父已經退了休,其實也不是退休,只是茶餐廳沒有了,也就再沒有其他地方願意請年老的伯父,於是他迫於無奈宣佈退休,輾轉申請公屋,然後被編派到偏遠的地方去,閑來就與隔壁的鄰人飲啤酒剝花生。幾年後,伯父不只門牙,很多牙都沒有了,吃不了較硬的食物,就連他最愛的花生也沒得吃,每天就只好喝酒渡日。
然而那天,黑目沒有看見伯父點過一支煙。
六、
忽然一年,黑目的爸爸也退休了,原來不經不覺,已經二十年了。
黑目還記得當年爸爸拖著他,抱著他,走了一程又一程。回到家後,又是一輪又一輪的新聞,爸爸與媽媽都坐在電視前看著,每天都是這樣。黑目已經不記得當年有沒有喜歡追看的電視劇和卡通,只記得每天從學校回家,電視就播放著一個又一個的人,或者站著或是躺著,有些頭戴著白布,有些則住在帳棚裏,有的是男有的是女。有時畫面只有拳頭,有時畫面只有是聲嘶力竭的喉嚨。至於他們說些甚麼內容發些甚麼聲音,黑目當年其實都不理解,他所理解的,就只有無窮無盡的人,和走了調的歌聲。
想不到十幾年後,黑目的腦袋卻把走調的歌聲調正,咀巴則跟著球場上的音樂一絲不差的把歌唱出來。
後來,媽媽把黑目趕回房去。
他記得那天,已經很晚,該是兩、三點了,爸爸和媽媽還在廳對著電視。他被電視機的聲響吵醒,就順著聲音走到廳裏去,只見爸爸媽媽呆看著發光一閃一閃的電視。媽媽沒有讓他看下去,趕緊把他趕回房裏去。黑目就在媽媽揮動的手臂間,隱約看見黑漆漆的畫面閃出一點一點綠光,畫面東歪西倒,人們東西走避,最後只見房門慢慢的關上,聲音也被隔在房門外邊。
又或許,是黑目把一切搞亂了,那天晚上,沒有東歪西倒的畫面,沒有人需要走避,只是有綠草上白色的皮球穿來插去,只有雙方的球員肩並肩的站在中圈,只有守門員勇悍而孤獨的走向龍門口,然後面對急速向他飛來的皮球,只有全力伸展的腳,和飛向龍門的皮球。被射中的守門員喜天歡地,沒有被射中的則抱頭痛哭。
最後,媽媽還是把黑目推回房裏去,要他好好的在床上睡覺。
七、
圍著校門標誌的圍板終於拆了下來,標誌重新塗上新簇簇的鮮紅色。那天黑目回到學校,經過標誌,陽光猛烈的投射下來,把標誌上的鮮紅色反射到黑目的眼裏去。油漆把陳舊的色彩都塗去了,黑目一下子不能把標誌認出來。黑目還能從標誌的表面,看見工人一筆又一筆的筆觸,看見他們把油漆生硬的塗上去,看見新油漆帶給標誌的缺憾。這讓他想起在商店林立的酒店運河中撐艇的僱工,還要聲如洪鐘的在艇上唱遊人喜歡聽的外國樂曲。
幾天後,黑目總算習慣了標誌上的新顏色。
八、
黑目沒有想過會在網上看到逝去的天后唱那走調歌曲的片段。歌聲是演唱會的聲音,畫面卻是叫人不敢卒看的畫面。黑目就在電腦室中把耳機戴上,靜靜的把歌聽完。現在,已經不可能再聽到天后的聲音,現在,也不可能再看到叫人興奮也叫人哽咽的畫面,彷彿聲音和畫面一同的跟著歲月逝到陰間去。
黑目看到,天后把最後一首曲唱完,就轉身,拖著長長的裙子,回身向通往後台的門子,一步一步的走去。
原刊於《小說風》第10期

呵呵。
踩下場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