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命金》的無序世界

杜琪峰的電影世界最為人稱道的，除了都市男女愛情片外，就是他的黑色世界；或可說，黑色世界才是他電影美學最重要的成就。從《鎗火》（1999）始，他為黑色世界建立另一套秩序。以往港產黑幫片，都講義氣，談大佬與細佬之間的兄弟情，而義氣往往與忠誠扣連，像《旺角卡門》的烏蠅，像《古惑仔》的山雞，對大佬都是義無反顧的。但《鎗火》卻反轉了這忠誠邏輯，高舉團隊合作，團隊的整全比忠誠還重要。這團隊精神一直延至後來的《PTU》（2003）、《放‧逐》（2006）、《文雀》（2008）《復仇》（2009）和他監制的《機動部隊》系列。團隊精神高舉「自己人」，「自己人」應以團隊內部利益為最高利益，而「自己人」外的倫理要求，就算是更高、更大的倫理要求（如對大佬的效忠、如對公義的追求），都要摒棄，「坐埋一條船就係自己人」是其倫理核心。

《奪命金》卻不走這路數，幾乎一反杜琪峰自己的電影美學。《奪》可算是荒謬劇，談的是個體面對比他／她大得多的無序世界時的道德和倫理決擇。對杜琪峰來說，這其實也不是新主題，他在其他戲如《柔道龍虎榜》（2004）也曾觸踫到這類主題。然而所不同的是，《柔》依然對黑暗和光暗很著迷，利用強烈的光暗對比和黑色來營造電影的氛圍；《奪》卻一反常態的走「寫實」的路數，特別是在銀行的場境，如銀行職員Teresa（何韻詩飾）誘導年屆六十的娟姐（蘇杏璇飾）購買高風險投資產品，整段戲幾乎以一比一的時間比例拍攝，予人過長而沒有起伏的感覺，卻因此帶出實感。

戲的英文名 Life Without Principle 很能道出主題。這戲簡單來說是以三線發展帶出三個道德處境︰極需要追數以保工作的Teresa 會否誘導無知老婦購買高風險投資產品呢？又會否私吞客戶留下來的巨額現款呢？此是職業操守和良心難題；最講義氣卻守舊過時的古惑仔三腳豹（劉青雲飾）能否為兄弟奔波、義氣到尾呢？此是義氣倫理的難題；而督察張正方（任賢齊飾）則是面對成家的難處，如何在這個樓價奇高之地建立家庭，照顧妻子和年幼的妹妹呢？既然life is without principle，可想而知結局是大家都未能超越難題，選擇放棄原則（在Teresa和三腳豹那二線尤為明顯）。

然而，life without principle在我來說卻還有另一層意義。三個角色中以三腳豹最為極力抵禦，維持黑社會的倫理系統，無論世道如何變，他還是義字當頭，到處為大佬和兄弟籌謀；Teresa 受不住壓力，很快就沒有貫徹下去，誘導娟姐，最後吞下巨款；張正方在照顧妹妹一題上，很快就想把責任推掉。然而這世界荒謬的是，不論你的道德水平如何、有怎樣的工作態度、努力還是不努力，上天降福降禍並沒有原則和邏輯可循。因此不只life without principle，the world 同樣是without principle。這戲，不只是談股市易受外圍因素影響，或升或跌不由人，而是把股市的無規律上升至世界的荒謬無序。同期談股市的電影還有《竊聽風雲2》，而《奪》比《竊2》好的原因正在於此。《竊2》基本格局是王子復仇，主角雖死卻全權掌控，計算到最後算贏了因而勝出；但《奪》的角色卻無法計算，因為人並不能掌控無序的荒謬，他們只可以不斷的決擇，以決擇完善自身。而這戲，卻讓角色獨善其身；又或者可以說，在這世道，人除了獨善其身還能如何呢？戲完了，卻留下這問題供觀眾深思。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第1262期（2011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