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一、

軒的眼穿過那雙洞,看到前方背著人牆的那兩個人,一個抬頭望天,一個面容扭曲。

二、

那回我第一次脫下面具來集會,獨自一人走在二十萬人當中。我刻意沒有走到同志們的群體中,沒有要標奇立異的想法,只是想以切切實實的自己走到警館裏去,以我無遮無掩的自身去面對那部運轉機器。其實我並非不無懼怕,以往躲在面具背後,就算走到人群最前頭,就算走到鎂光燈下讓記者拍攝,也從來沒有退縮過。我們有同一裝扮,同一份沉默,同一步調,遙著旗幟前進,就算撞上警察的人鏈也從未畏懼,這面具彷彿有神秘力量,載上就變了個人,那份忿怒之心就被召喚出來卻又在這面具下成為堅定不移的靜默,踏在街上我們很有聲勢,別人也被面具的醜陋而震攝,甚至素有訓練的警察也不例外,我沒見過有警察敢直視我那在雙洞背後的瞳孔的,我知道我的眼神被那面具折射了、量變了、提升了、強化了,我漸漸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眼神,那被面具擴大了的眼神。那天我的法術消失了,我要變回那個沒人認得出的自己,我那平滑的面孔,毫無特色,過於善良,彬彬有禮,雙眼也因工作勞累而顯得雙目無神。我在那集會中硬撐著,不斷叫自己不要睡著,腦裏還在想著那天下午未完成的工作,眼則不斷的盯著手上那蠟燭頂端的火光,希望可以吸收那火光微弱的熱量,提醒自己正在參與歷史的運轉中,提醒自己正在坐著的不是平時來上班的區域,而是從日常運轉中割出來的神聖空間。然而台上的演辭實在過於冗長,那些激昂已經變得沙啞,喊了這麼多年還是喊那幾句,唯有振奮的音樂才叫我從疲累中醒了一醒,但大合唱過後是更冗長的演說,我沒有在聽,眼是睜著但腦子已經不能再活動了,聲音好像是聽到但眼皮已經漸漸重得難以抵擋,唯一是背肌的輕痛提醒著自己是在坐在坐在坐不可以睡著睡著睡著,我知道自己若是不抵擋現在大概整個人的往後邊那人身上卧去。但意志力沒有叫情況改變,台上的聲耳依然叫人昏昏欲睡,鼓聲好像是配合演說的安眠曲,一下一下的叫我去睡吧去睡吧去睡吧。直至手上的燭光突然亮起來手刺刺的痛我才醒了一醒,立刻把著了火的紙杯踩在腳下,撥去手上就未完全凝固的蠟,而台上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更改,不斷的吩咐我去睡去睡去睡,然後我的下巴一緊頭差點的栽到地上,我不自覺的把身上的背囊抱緊,便聽到卡啦卡啦的聲響,我急忙的把手放鬆,幸好沒有把它抱爛了,完好的,還在。

三、

軒曾聽說,在舞台上的人就是戴著假面,他們永遠以假面目示人。

他以前並不覺得的,一直以來他所看到的劇場表演,都不過是現實再多那麼一點點的張力,當張力爆發,觀眾就帶著爆發而引來的問題離開劇場,至於那些張力、爆發和問題會留在觀眾心裏多久,則非表演者所能控制。表演者所能控制的,永遠就只有他或她自己的面,他們選擇,以假面孔示人。軒明白他們對假面的慾望,那慾望是叫他們繼續演下去的驅動力,是他們為甚麼每天工作辛勞後還要到排戲室來排戲的力量源頭。他明白,這個假面於他們是何等的真實,而那個脫下假面後的面孔,又是如何地假。

軒需要這種假,才能活著。

老細又再次笑吟吟的走到他的辦公室,交給他那項他命定要接受的任務,他知道,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處理這項任務,而在這個不景氣的年代,能好好處理這任務竟然變成軒生存的條件,他的工作能力不比別人強,就是在解僱員工上有一手,能把別人抒解不了的矛盾化成輕鬆平常,所以老細再一次笑吟吟的走到他的辦公室,他就知道又有人要離開公司,而他也再次確定,自己的位置又可以再一次的鞏固延長。

只是他早已變成了病毒。那些在電視上表現出來辦公室內親和的畫面,實在是庸俗得叫他作嘔,那種可以一笑泯恩仇的輕鬆在他看來比老細的笑吟吟還要虛假。他已經過了整整兩年獨自午餐的生活,任何人都不想與他對話,彷彿與他對話就會染上病毒,就會被公司判死刑,另有一些同事以為名單都是他交上去的,又怎能與這個隨時能把自己殺掉的奸徒吃飯呢?其實軒也不介意一個人吃飯的,因為從大學始他已經習慣了獨自的過活,他自己一個在校園裏盪來盪去也覺逍遙,反而有一回搭上了女孩,開展所謂拍拖生活後,他竟然覺得不慣,有時為了自己可以過上獨處的時間,女朋友來電也不接聽,反正他有千百萬個藉口可以推搪,但他最後還是敵不過,竟讓女朋友拿到他家的門匙,冷不防一天午夜回家竟發現女朋友就在自己的房裏。但軒生性隨便,雖然覺得回家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看到女朋友不好,破壞了自己的獨處和休息,但還是由著她沒有說些甚麼,直至女朋友識趣的明白他的性情而傷心離開,他又再過上自在的生活。然而軒最怕的,是同事們似有還無的眼神和細語,每次在食肆、商場,甚至是地鐵踫上同事,他都很不舒服,他感到他們確實是盯著他的,但又知道他們其實沒有,確實感到他們在細說他的,但又聽得不很清楚,這給他很大壓力,每次有人細語他就以為有人在說他的不是,甚至有些時候他一個人呆坐在辦公室時也聽到嗡嗡的對話,他曾懷疑自己有幻聽,但不想去證實,他相信,在這城市,幻聽是這麼的普遍,根本沒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而就在那回老細又再次笑吟吟走到他辦公室之前,他又再次的聽到那嗡嗡的細語,直至老細以他獨有的權威方式搞門,聲音才中止。

四、

其實我一直痛恨那些包圍立法會的人,鐵路建與不建,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意向,從來都沒有人要詢問如我般蟻民的意願,那就順應時勢,安守本份好了。雖說那鐵路未必能讓我們受惠,但或許在建成後我們會有更好的使用方法增加鐵路利益呢我們從來都是如此善於在框框底下活過來的。及至那天,樓子整幢的塌下來而我婆再也找不到後,我漸漸明白這個曾叫我驕傲得不得了的城市已經漸漸在朽壞,樓彷彿有蟲蛀的忽然塌下,我彷彿明白那些擔心鐵路會在自己所住大樓下穿過的人們,如何相信並明白樓真的是會塌下的,這不再是電影和小說的橋,已經在我們的面前活演了一次。我記得那時不少人就襯周末的日子,到事發現場看看,拍拍照也順便在那區吃吃喝喝,原來塌樓已經變了本地旅遊項目,塌樓留下來的廢墟碎片擔任著推動本土經濟的角色。我朋友還把照片在手機中放給我看,而我實在想對他說我事發後第一時間已經到了現場因為我婆就住在那裏,但他好似很開心快活的繼續把其他吃喝的照片給我看我就無謂掃他的興陪著他笑笑說說想想。

我突然收到那面具。

我不知道是誰把那面具放在我睡房的桌上,但我認得出它來。曾有說它是源自於某神秘組織的,那組織的成員會不斷的把面具送到其他人手上,無聲無息的,那近來,這個神秘組織好像浮上了水面,我經常看見他們在電視或報章出現,一群人,載著面具在街上行走,又靜靜地站在示威所在地。我不理解他們在幹甚麼,他們甚至沒有說出他們的理念,經常沉默,然而正正是這沉默吸引了我,或許是我生命中欠了那份沉默,不論是老師還是老闆也是這樣對我說的,你太急燥,需要學習沉著應戰,不論是面對公開試,還是面見幾千萬生意的客戶。其實關乎他們的傳聞也漸漸的在我的朋友圈中傳開,說甚麼是最激進的組織,預備放炸彈和流血,不滿所有的政權和成年人,面具背後的肯定全是年青人。我不知道這些純屬傳言,還是組織中人透過收藏在民間的八掛資訊網絡故意發放他們的理念,但某些傳聞著實吸引著我,我聽說,理念是不怕子彈的。

我並沒有傻得為了測試這話的真實性而戴上面具去撞子彈,但那放在我桌上的面具好像在呼喚著我,我試試把面具放到自己的臉前,在鏡前看看自己新的面貌,覺得很可笑,等著等著也不見魔力出現,於是就把面具放回桌上,或者是送錯了吧,我怎樣也不像是戴上面具的人,怎能想像自己站在攝影機前被人拍攝還要在新聞片段裏出現呢?我想,我大概是時候去睡了。

五、

軒看著舞台上七個全身黑衣的演員與木椅子糾纏不清時,他彷彿理解些甚麼似的,感到原來舞台並不是戴上假面再加一點點張力。台上的演員並沒有帶上假面,因為他們全身的黑而單單露出面孔,他們並沒有用面孔告訴觀眾甚麼,反而在下一幕戲中,七人以聲音對觀眾說故事。那個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早就知道情節,聲音不斷交疊,身體彷似是按照故事的情緒而扭曲,就在這幕戲中高潮的一剎所有聲音靜下來,只剩下一人高速把故事情節從頭講一遍,然後落幕,再來就只剩下地上的收音機,把最後一幕的內容唱了出來。

軒看著千變萬化的舞台,才發現以往的觀賞經驗是如何的狹窄,一直只是靠假面說故事,並沒有看清楚那個繽紛的空間,再拿剛才在辦公室的笑吟吟與之相對,就發現自己是如何的虛情,自己的生活是如何的單調。他每次開始任務之先,都會先吃個飽,免得在商談的過程中體力不支,然後沖一杯香濃咖啡,既然公司不可以飲酒定神,咖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唯一不好就是喝過咖啡後雙手會微震,不過這些同事們都不會看到的,因為他們只會專注軒所說的話,從來沒人能從他的說話中分神離開,從來沒有。

那是個女主角在林中被強姦殺害然後回來尋仇討公道的故事,對於這樣恐怖暴力和多動作的故事,劇團的導演反其道而行,把這些都減去減去減去,只剩下聲音和身體,然而所呈現出來的扭曲與暴力並不比聲色俱全的劇作演出弱,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褪去所有的假面和裝扮後,是一副目無表情的面和與之反差極大的聲音和身體,身體越是扭動,面容越是平靜,聲音則靠緩急不靠抑揚來製造效果,越是平靜,才越見暴力之暴力是如斯的暴力,所以軒斷定自己在辦公室的一切恰如其份,他笑臉迎人,他曉以大義,他動作誇張,他聲線高唱,然後喝口咖啡,再把信封遞上,拍拍膊頭笑說他也無能為力,你都明白啦,宜家咁既環境,公司都好唔掂,咁做都係無辦法之下既辦法,然後趕快的送他離開卻不忘在對話機中召喚保安來監視同事收拾。他知道他既然收受公司的人工,就沒有可指責也無可退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忠君之事。

軒在這劇場中是安舒的,因為他知道,沒有同事會到這樣的空間來的,他又可以再次享受那喝完咖啡後的孤寂,咖啡他雖不喜歡,孤寂卻早已習慣。

六、

我和同志們無可奈何地在馬路中間坐下來,汽車和巴士就在最外邊的行車線從我們身邊略過,警察又在包圍,途人又在圍觀,記者又在拍照,同志們又再次的大聲宣告,我又再次耐心坐下等候,看看電話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十一時多,還在馬路上,不知何時才能到達N地的警署。這次與往常的不一樣,不是我們賴死不願到警署最後被抬,而是我們自願的到警署去,卻又再一次遭到阻攔,難道最後又要被抬上警車,但抬上警車後下一站還不是警署?這與我們自行前往有甚麼分別呢?究竟又要在這馬路上上演一場怎樣的戲呢?不過這些我都已經習慣了,甚至習慣了在這樣的靜坐中接聽不知是好奇還是關心的電話,一個又一個的向親朋戚友交待現場情況,而每次我可以說的不多,因為多數時間都是在漫長的等待中渡過,家人總是擔心我的安全,但我每次都全身而退無損無傷其實他們不需要擔心。老實說若我回到家後一言不發蒙頭大睡家人大概不知道我曾參與這些靜坐或甚麼的,只好說我實在太幸運了在沒有戴上面具如今天的日子被攝錄機拍下了雖然只佔畫面的一角但習慣了看完晚間新聞才睡覺的父母卻竟能從眾多的人頭中在畫面的角落認出我這個頭來他們就思疑我以往夜歸的晚上並沒有到酒吧吃喝玩樂而是走到街上靜坐示威抗議,那以後我每次遲些回家母親就會提醒我不要去那些危險的地方甚至親戚們在每年不多的見面中笑問今日有無去示威呀?其實我也不是運動的中心人物,我只是閑時去參與參與,但親戚就總認為我就是像電視機上常出現站在台上拿咪指揮約定的人物,所以我每次只好笑而不答反正他們其實並不真的想知道我有沒有去示威,都是禮貌的問一問罷了。

今天晚上第一通接的電話是朋友K的,不知何故他竟然這麼快就知道示威的情況明明晚間新聞還沒有報導他就打來問我是不是在現場,他沒待我說話就說他正在我前邊對面馬路的電車上正在居高臨下的看著一群人坐在地上被警察和記者包圍,又說甚麼其他車活動自如可以繞往其他行車線唯獨電車固定在路軌上沒有轉彎的餘地然後又發表發表自己的意見又問問我今天晚上有甚麼打算說若靜坐結束時間尚早的話不如一同去喝杯酒吃個糖水等等之類的。我沒法向他解釋情況他好像還有別的電話要撥似的匆匆收線我就又再次的回到獨個兒靜坐的角落。這次我靜靜的坐著,看著平常與我一同行動的同志們,他們一如往常的戴上了面具,雖然面是遮蔽了但我還是能從他們的特徵把他們認出來,看他們如常的說說笑笑真想拿出面具來戴上然後與他們相認,但今又我的想法並不一樣,既然是要去警署,既然遲早都要揭開身份,那何不乾脆一開始就把一切揭開呢?我並沒有想過要待這麼久,很難想像有人去投案警察還是要把他們攔住的。同志M正在我面前走過卻好像不認識我似的,或許他不習慣我沒有戴面具的臉,如斯的平滑光順,沒有絲毫特色,但我卻看出他來雖然他戴上千篇一律的那嚇人的面具。同志M又再次回到同志群中並坐下。究竟今晚的結局甚麼時候才來到呢?

七、

軒明白那條紅線是闖不過的,那是這套戲的規則,無論你是旋轉或是直行,你總不能闖過紅線。軒就看著台上的演員不斷的前進卻又不斷被阻,整部戲高度抽象卻又重重指涉,看來是自圓自足卻又是反映現實,最後角色被困在重重的紅線之內憂鬱地坐在地上,茫然的望著問路的人然後指點他要去的方向。軒曾在某電影中看到主角在看台上舞者無意識地不斷起身撞牆跌倒起身撞牆跌倒的循環時黯然落淚而大惑不解,但今天他在劇院中竟被那困在紅線內指點方向的年青人差點感動得要落淚,他忽然明白,劇場雖是公眾演出的地方但某些感情卻是極為私密需要接通的,接通了就會莫名的感動。

八、

我看見那雙手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我看見那雙手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我看見那雙手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我看見那雙手伸過來,我就自然的往後縮;那雙手忽然消失不見卻又出奇不意的摸到我的臉上來,我的臉彷彿被抓下來我卻感覺不到痛楚,只見那雙手上拿著那嚇人的面具,然後鎗就把子彈射過來。我看見子彈從我的眼中穿過直穿到腦後,卻驚訝對手的人臉上已戴上面具而自己手上拿著血淋淋,被射穿了的,自己的,面皮。

九、

軒那天戴上了面具,他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不再是在辦公室中喝咖啡的自己,雖然他還未了解現在這個戴了面具的人是何許人,但他了解戴上了面具,就意味著要走在街頭,意味著要與同戴面具的人同一陣線,意味著今天晚上要留守致深夜。自從那天,面具無意中出現在他的房中,他就被那奇怪的面容所吸引,彷彿看見那面具上空洞的眼洞背後有雙眼在看自己。他一直不敢戴上面具,不知道戴上面具會有甚麼後果,會不會像邪靈附身般身不由己,其實他並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的,縱然他不完全了解這面具代表的組織,但這年來坊間不斷流傳關於這面具的秘密,他也略有所聞,這些傳聞甚至在他公司中傳開,他思疑公司的同事中有人屬於面具組織,可能是他們其中一人把面具放在他房間中。軒看著房間中的面具,就像一封沒有字的請柬,邀請他回應空洞眼洞背後陰森而誘人的無形雙眼。那陣子他如常上班,坐在屬於自己的房間常常出神,他知道他一日不戴上面具,心一日都不能靜下來,但他擔心他戴上面具後,面具會蝕進他的皮肉,不能除下來,若是這樣,就連工作都會失去,雖然面具或許對解僱員工這工作更有幫助,但公司肯定不能認同這嚇人的面具,聞說與炸彈襲擊有關,如何能容忍他戴著這個面具上班呢?

然而軒知道他最終都無法逃避面具的召喚,最後還是把面具帶上。那神奇的一刻並沒有甚麼魔法,他也感覺不到有甚麼奇特的改變,就離開了家,到那面具應該到的地方去。那天他是如此的釋懷,不是因為他終於發現其實面具並沒有魔法,而且是可以除下來的因此他不用擔心需要戴著這個面具上班,而是他發現,這個面具叫他成為街道上的匿名者,可以隨意的叫喊行動,而無人能把他認出來,就像他到網上的討論區,以匿名者的身份留言,他知道,那個才是暢所欲言的原始自我。他確實是怕負上責任,卻不會像其他匿名者般人身攻擊胡言亂語,從小的教育叫他循規蹈矩,知書識禮,想不到這些銘刻在他身上的一切在他戴上面具後並沒有改變,紅線依然如常的包圍著他,但他卻可以在那重重圍困的空間中,與紅線一起飄然起舞。他第一次感到,戴著面具,他可以如實的不畏懼的在行人交通燈還是紅燈而行人依然匆匆過馬路的時刻泰然的安站在路旁等行人交通燈轉成綠燈,然後,與對岸的同行者會合。大家就靠彼此面上千篇一律的面具認出對方來。

後來軒就愛上了戴面具,並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中戴上面具。本來他是如平常人般訝異別人戴面具上街,現在他更訝異自己竟成為其中一份子。他們的大隊已經漸漸的與警方人牆遇上,慢慢的他看清楚前面的情況。軒的眼穿過那雙洞,看到前方背著人牆的那兩個人,一個抬頭望天,一個面容扭曲,他就明白那二人拖延的戰術,好叫警方不能再前進,拉闊警方的防線,看來他們已經撐不了多久,該換我們面具上場了。

十、

那天,我們再次被捕,明明是向警署方向走行的,卻又被抓上警車。那天,我在警車上第一次毫無障礙的直面同志們,他們的面容竟是那麼的扭曲,我明白為甚麼其他人會懼怕這個面具,因為面具叫一切分析失效,別人再沒有可能估算面具背後的情緒、思想和行動;面具張開了咀,但卻極為沉默;面具彷似是宣言,但他們卻不發一言,人們再沒有能那他們納入往常的經驗之中,他們不說一言,卻在不少人心中已說了萬言,還未計算那些在坊間遊走的微言暗語。但是那天,那些在面具背後本來熟悉的眼神卻有異樣,不再友善,我知道,他們已經有人在疑惑,這個生臉口的人是誰,我知道,他們已經有人在傳說,這人是警方的卧底,我知道,沒有了那面具,其實我甚麼都不是,我知道,我知道。慶幸這次被捕沒有上手扣,我就安靜的,慢慢的,把背包打開,把那面具,戴上。

原文刊於《小說風(電子版)》第22期(201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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