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我」的多重敘述

filmreview.gif「在2046,甚麼都不會再變。」當觀眾聽到這句旁白後,2046想必是距離我們現在40年後的世界,亦即是公元2046年。這裏,數字已經不是單純的數字,它已經變成一個符號。

容我為符號下一個最簡單的定義︰在某些環境下,某些東西對某些人來說表示另外一些東西,這就是符號。當2046在旁白出現時,它對於觀眾來說已經不只是一組數字,而是表示一個特定的年份。其實旁白並沒有規定我們把2046想成是未來的年份,而我們會這樣想,或多或少是因為旁白還交待在2046會有與現代相似的列車,可以穿梭2046(當然是進去容易,回來困難)。當我們聽到列車,立刻會把2046的世界想成與我們現在有關連的世界,那進一步就自然地以為2046就是公元2046年。

這樣想並沒有錯,這亦正是導演引導我們的方向。稍後我們會發現,2046並不單只是公元2046年,亦是一個門牌,也是主角寫的小說,更重要的是,2046表示一個與主角重疊的回憶世界。

主角周慕雲,我們需要為他定型。從敘事觀點來看,若把<2046這個故事(不是周慕雲寫的小說,而是王家衛拍的電影)化成文字,周慕雲定必以第一身「我」這個敘事者的姿態出現。再者,這個敘事者「我」並不是存在於敘事時間之內,而是存在於敘事時間之後來回憶自己的一段往事。

敘事者「我」在電影中敘述一段發生在1966年到1969的往事,花盡筆墨描寫「我」色慾的人生片段,還有寫作色慾的黃色小說《2046》。「我」曾說《2046》是寫他熟悉的人的故事,他們都活在聲色犬馬中,所以《2046》也就是寫一堆人雖荒而不誕、雖樂而不淫的故事。只是搭上往2046的列車,人就可以找回失去的記憶,而這列車直接通往,可能就是「我」對2046的回憶。

導演一直沒有讓主角說出2046的秘密,觀眾或多或少會心裏自問,究竟「我」要掩藏的是甚麼呢?且讓我在這兒先賣一個關子,放下這個秘密片刻,看看在「現實」(即電影中的1966-1969年)中,2046究竟發生甚麼事。

從劉嘉玲飾演的LuLu被刺後,梁朝偉飾演的「我」就住進了2047號房間。及後章子怡飾演的白玲搬到2046,與「我」發生了難纏難解的關係,最後以十塊錢的交易結束。一場注定沒有結局的關係,引「我」回到2046中。當白玲問「我」究竟有沒有人能把「我」留下來,「我」的遲疑令人起疑,莫非真的有人能叫「我」從荒唐的生活中安定下來?

另一段在2046與2047中間發生的故事,就是王菲飾的王靜雯與木村飾的日本戀人的戀情,「我」則把一切看在眼裏。自從白玲搬走後,這段平行於「我」與白玲的關係的戀情終於與「我」交錯了。「我」開始介入王與日本人的戀情,而王則進入了「我」的生活。這可算是片中眾多女子最接近「我」的一個。她一面稚氣的替「我」寫色情小說。若說「我」因著文字的交流而愛上王未免有點兒那個,但王的確把「我」從2046中拉回來。

因著這個緣故,「我」便為王寫一個名為《2047》的小說。在列車中,「我」扮演日本戀人的角色,嘗試從他的內心出發,探索日本戀人對王的戀愛態度。不過「我」很快發現自己是在寫自己的故事。

我們實在不能單純的以為在《2047》中的CC(木村飾)就是1966-1969的「我」,正如我們不會把作者和敘事者混為一談。對於《2047》,作者是「我」,而敘事者是CC,對於稍為對文學有認識的人是不會混淆二者的。我們同樣不應混亂「現實」中的王靜雯與《2047》中的機械女人,她們雖是對應,但不是同一人。所以我們無從得出以為結綸︰「我」愛上王靜雯,因為「我」在《2047》中向女機械人示愛。同樣要注意的是,我們不能比較「現實」中的時間,和《2047》中的時間,即是我們不能說究竟是「我」寫《2047》在先,抑或「我」與王相約平安夜在先。雖然電影中「我」寫《2047》在先,約王在後,但這兩個空間的時間實在是平衡地進行的。當我們弄清這點後,「我」與王在生活中與《2047》中的對應就更加明顯,亦更有跡可尋了。

我們討論《2047》作者與敘事者的關係,要比討論一篇現實作品作者敘事兩者的關係更困難。一篇現實的作品,作者與敘事者通常都是清晰可辨的;作者是創作文本的人,而敘事者則是在文本中發聲的人,兩者並不等同。至於在2046這片中,問題就複雜得多。無疑,片中的「我」是《2047》的作者,而日本人CC則是敘事者。不過,當我往後抽身一步,會發現原來「我」只是一個虛構的角色,是影片的敘事者,而王家衛才是影片的作者。那麼我們就會發現,《2047》這小說牽涉到兩個作者,一是王家衛,一是片中的「我」。

「我」扮演日本人的角色訴說《2047》這故事,漸漸的把自己也投射進去。當我們把《2047》這文本,和在《2047》外片中「我」與王作對照時,會發現彼此有對應;再者,當我們把《2047》和2046這片參照時,也發現它們彼此含有某些關聯,這都是因為「我」這個作者和王家衛這個作者作祟。《2047》因此被貫以雙重意義。

在《2047》中,CC曾說︰從前的人,要是心裏有了祕密,不想別人知道,他們會跑到山上找一棵樹,在樹上挖個洞,然後把祕密全說進去。再用泥巴封起來,那祕密就永遠留在樹裏,沒有人知道。這段說話CC在片甫開始時說了一遍,及後當《2047》這故事浮上影片的表面時,敘述者「我」又透過《2047》的角色CC把說話再說一遍。樹洞的隱喻支配了整個故事。

若然2046是一個能叫人找回記憶的地方,亦即是說它也是收藏秘密的好地方。當人心裏有秘密時,只要把秘密藏在樹洞中,一切也就會被丟到2046,而列車,則把人從樹洞的表面,帶往2046的深密處,讓人在當中尋找自己的記憶。片初,「我」其實是想搬到2046(號門房),不過他最後還是住進047。這裏2046成為另一層的隱喻。「我」因著與蘇麗珍的往事而對2046有特別的感應,2046成為他想竭力逃避卻又不得不一而再進去的夢魘。「我」的秘密早就被「我」丟進樹洞,不過透過2046這個門牌,他又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回憶中。只是片中2046的門,不是「我」與蘇的那門,這門是虛假,是代替品。

若然《2046》是講述進入2046的故事,那《2047》則是離開2046的故事了。在2046,人可以尋回自己的記憶,一切都不會改變。那人就永遠活在自己的記憶中,永劫回歸。要離開2046是很困難的,需要很多的時間,其中難免會受傷。而CC要離開2046,他對當中的原因含糊其詞。不過若對應進入2046是進到記憶,那麼離開2046就是離開記憶。沒有人知道CC的記憶中有些甚麼,不過有一點很清楚,沒有人與他一同離開回憶,他的身邊只有機械人。這就令我們更加需要追問機械人的意義了。機械人作為服務員,對人離開2046沒有幫助,他只是提供人在列車上的需要,卻不能回應人情感的需要(包括性需要),而遲頓的機械人更意味著對情感的推遲,甚至是拒絕。

若「我」以王為理想讀者(「我」並沒有設想其他人會成為《2047》的讀者),機械人的遲緩意味著甚麼呢?例若「我」是以日本戀人的角度寫這小說,這是否設想王應該拒絕日本戀人的愛意呢?我們在王的回應中得到更好的證實。王認為結局過於悲慘,期望「我」能改寫結局,而她則將會嫁給那日本戀人。

現在容我們回到「我」的秘密中。在片尾,敘述者高調地道出2046對他自己的意義。一段曾令「我」全情付出的感情,一個捉不到的戀人,作為別人的情夫,他曾一無所有,於是把一切的回憶都關在2046。由此,2046不僅是一組數字,一個年份,亦是「我」的回憶的總和,一個永恆不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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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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