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讀韓麗珠︰關於精靈的悲傷生活

韓麗珠,1992年開始寫作,1998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輸水管森林》,1999年出版小說集《Hard Copies》(合集),2004年出版第二本個人小說集《寧靜的獸》。她透過怪異的眼鏡觀看世界,所描述的,既令人感到陌生,又叫人從中找到對世界的呼應。她的作品很豐富,讀者未必能道出作品的意義,但閱讀帶來的感受,卻緊緊的扣在讀者身上。

〈關於精靈的悲傷生活〉刊於《文學世記》2000年5月第二期中,講的是巧明和精靈的愛戀故事,從搬進,到遠行、進醫院,以致遍尋不獲並宣告死亡,最後改名換姓告別過去,韓麗珠就是以這樣陌生的詞彙描寫他倆的故事。

詞語之所以陌生,並不是不常用,而是因為「錯配」。本來描述戀人的詞彙應是︰結合、分離、淌血、佔有、欺瞞、分手…,但當韓麗珠把熟識的字換掉後,給人的感覺既陌生又怪異,卻又這樣似曾相識︰「巧名說,他害怕那種一室皆空的感覺,過多空間產生了另一種壓迫感。因此精靈每天買一件傢俱回家……他們的家彷彿是一個貨倉,巧名走在其中,嘗到無法轉身的滋味。」這不是我們似曾相識的感覺嗎?巧名害怕的,不就是來自空虛孤寂的壓迫嗎?精靈把家填滿,不就是過盛的溺愛使人「無法轉身」嗎?

韓麗珠筆下的角色,對空間都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空蕩蕩的感覺叫他們感到難受,所以角色常常把自己關在密閉的空間中,如住進衣櫃和紙皮箱中,甚至把嬰兒放進匣萬中(〈嬰兒〉)。文中的巧名也不能忍受過多空間。當精靈把搬回來的傢具丟掉,巧名「看見一室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那已經是別人的房子」。及後,「他在電視防火廣告中看見梯間堆積得密密麻麻的傢俱,恍惚間,他又回到自己的房子」。我們所住的城市,永遠都是躋躋迫迫的。地鐵車卡裏,人總是貼著人,分毫距離都沒有。對於空間,我們自會有一種奇怪的詮譯,和奇怪的反彈︰空間應當是躋迫的。

角色自行退到密閉的空間中,就是把自我與外界隔絕。韓麗珠另一短篇《衣櫥》這樣說︰「她無法忘記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走到街上,曾經看見那些擁簇的人潮和深深淺淺不同層次的影子重重疊疊,就好像人類的痛苦。……起初,她只在很偶爾的時候才會躲進衣櫥裏去。可是後來她幾乎是一步也沒踏出衣櫥」,角色自行與外界隔絕,外界的人也視他們為瘋人怪人。精靈與外界隔絕的方式,先是「把電話收進抽屜裏去」,意味斷絕溝通的橋樑,再是一個人困在家裏,最後就索性連名字也改掉,「關上新居的門,把自己困在一個空而小的房間內,打算這樣便過一輩子」。

角色的自我封閉,扭曲了小說世界中的人際關係。在〈壁屋〉中,母親回家後「疲累而生氣地看著我們」,而「我,和另一個我,在等待阿母的步聲出現之時,由於太無聊,商量出把我們母暗殺之事」。作者在〈寧靜的獸〉這樣說︰「我在樓梯間碰到認識的人,雖然不認得他的臉,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但那確實是跟我同在那個工作間共事的人」,又說︰「跟我一起工作的人在說話,但我不肯定自己認識他」。無論在任何場境中,角色與自我以外的人物,關係都是扭曲的,彷彿全都不認識,就算是親人如母親,也都是玩樂暗殺的對象。人際關係疏離至此,算是城市的通病吧!

角色退到「自我」中,但這自我並不是自足自由的。作者常說角色「被發現」,別人已「佔用」了角色的位子。一天,巧名遇上交通意外,他流很多血,眾人替他忙這忙那,又解開衣領,又通知他的家人。他自己則「慶幸他不用自行處理傷口」,「閉上眼睛,安詳地等待到達醫院」。當他醒過來後,「連自己也感到意外,怎樣會突然來到這裏(醫院)。這並不在我預算之內」,最後他索性順水推舟,說自己要去旅行,離開自己的家。這讓我們感到,巧名的決定,都是順著事情發生,任憑別人擺佈。醫院和醫生的意象,多次在作者不同的短篇中出現。角色躺在醫院,病了,就靠醫生來醫治;餓了,就讓護士來照顧,一派富家子弟的模樣,骨子裏卻是沒有自我,任人擺佈,不自由也不自足。

角色的自我不單隔離、扭曲、任人擺佈,也在城市中迷失了。巧名決定去旅行,他出走、離開,逃離原來的空間,到了吉隆坡、紐約、倫敦、墨爾本、北京(通通都是城市),想到別的空間生活,但他的感覺沒有變,依然「只不過是環境,把他包園著」,最後他迷茫地問道︰「我在哪裏?」自己的房子不再是自己,在自己的地方任人擺佈,最後發出似乎是超昇的詢問,但最後是尋到了呢?還是依舊迷失呢?

〈夢遊症遊行團〉說著夢遊者參加遊行團,遊歷各個地方,然後會在自己喜愛和滿意的地方留下居住。「我」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夢遊者離開,最後自己到了洗衣機前,「蹲在那裏觀看洗衣過程,雙腿逐漸痲痺以至失去知覺,卻無從自拔。我遠離了我」。「我」無從自拔,「自我」也離「我」而去,我似乎依舊迷失在迷失裏。

註︰讀者可在這裏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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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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