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時期

玩甚麼把戲?

以往,董啟章嘗試以不同的手法寫小說,探求小說形式的不同可能。安卓珍尼是小說與生物報告的結合;地圖集以讀圖學為基本,寫一個想像的考古學;講話文章更試模仿小說形式評小說。這次,小說甫開頭,就以詩(或歌詞)開始。從來不寫詩的董啟章,這次又玩甚麼把戲呢?

這次,作者除了在小說中加入歌詞外,還運用了很多不同的手法。有論文、日記、引文、電郵、選擇題、作者現身,甚至把兩個並行故事分別寫在左頁和右頁。書 中,不同的形式手法,往往夾在敘事中,層出不窮,多不勝數,如此華麗駁雜的手法,先前在董啟章的作品中並未曾見。究竟他要玩甚麼把戲呢?

作者現身

《體育時期》上學期完結後,進入下學期前,作者突然以第一身現身,談談他的創作,也提及這故事的主題和理念。通常,作者這樣現身,談創作,談理念,談主 題,是謂「後設」,而像董啟章這樣現身,評論家必定會說,作者干擾讀者閱讀,並不是好的寫作策略。作者自己也說,他現身說法,冒著把小說主題簡化的危險。 不過他似乎不在乎這些,他說,若讀者細心,定能發掘未曾說出和不能說出的東西。

作者不只在下學期開頭現身,談創作,他在下學期的中段也現身,談如何寫情慾片段,甚至最後溶入故事中,成為故事角色,與其他角色相遇接觸。我們不得不說, 這樣很「後設」。然而,作者卻強硬也說,「如果將來有讀者或評論家還要說出甚麼關於後設小說或者後現代之類的話,請你們接受我至為誠懇的咒詛,願你們有一 天為自己的才識付出代價,獲得應有的懲罰,那就是,有一天發現,原來自己錯過了文學,原來自己從來沒有領會過文學是甚麼。」本來「後設」就是,當著讀者面 前,說︰「別把我當真,我寫的全是弄虛作假。」然而,董啟章卻反其道而行,大聲地說︰「別以為我作假,我是很認真的。」作者已經把貝貝和不是蘋果當作活生 生,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

作者不單以第一身表明他不作假,不斷告訴讀者他所寫的是真實,他還把真實的人作為角色的對應。在《魔術子彈》這章中,作者把董啟章替黃敏華寫的序收在書 中,然後並寫黑騎士替貝貝寫的序。這樣,作者明顯地告訴讀者,別以為黑騎士和貝貝全是虛構,他們實在是按活生生的人物原型創造出來的,他們與我們的生活是 有對應的。

正因為作者想要把生活活生生呈現,所以他才用多方多種的形式,來表達生活,希望透過不同的形式手法,呈現生活的不同可能。不同的形式也製造不同的閱讀距離 ︰人稱「你」、「我」、「他」就已經有不同的效果;日記和電郵顯得親切;論文和引文刻意疏離;選擇題就則固意製造兩難的感覺,至於其他形式,看倌大可以慢 慢發掘它們的趣味。

後設關係

不知是刻意,還是巧恰,好像所有有關後設的文字,都出現在下學期中。這令人不其然想到,上學期與下學期的關係。上學期鋪展人物和故事,道出人物的關係,而 故事則一步一步的前進,直到結尾,都沒有喘息的空間。然後,下學期開始,本以為故事會繼續下去,可是,作者突然現身,迫使讀者先放下故事,想想究竟作者在 幹些甚麼。

我們可以說,下學期是上學期的「後設」。

但這裏的「後設」,並不是後現代理論中的「後設」。我要說,下學期的故事,正是為上學期的故事定位;下學期的故事,正是上學期故事的解說和延續。作者現身 說法,讓讀者知道角色不是憑空虛構,而是有生活的對應。這就是說,整本《體育時期》就是我們生活的「後設」,替我們看清生活,為我們解釋生命,試圖替我們 這一代,尋找出路。這是不單「後設小說」,也是「後設生命」,以董啟章所體會的生命,對應讀者自己的生命。

我們也不能忘記,作者在書背上的自言自語,作者自己談創作源起和創作理念。這種「附文本」同樣為作品定位,同樣讓讀者窺看作者心中的思緒。

錯過的文學

董啟章毫不留情的咒詛我這樣的讀者,因為我「後設」前,「後設」後的談他這本書,他說︰「有一天發現,原來自己錯過了文學,原來自己從來沒有領會過文學是甚麼。」究竟,對我來說,文學是甚麼呢?這書本身又是甚麼呢?我又錯過了甚麼呢?

現代文學,經歷幾翻轉變,由荒誕到頹廢,由寫實到超現實到魔幻,由形式主義到結構主義到後殖民主義,寫了成千上萬的作品,為的是甚麼呢?對於董啟章,他寫 了這麼多作品,為的又是甚麼呢?而寫《體育時期》,為的又是甚麼呢?作者自己說︰「我關心的只是不是蘋果和貝貝的命運」、「在這個小說裡,個人與城市的關 係就是這樣子,結果如何,我就沒有定論了,或者是我不敢說清楚了。如果小說到結局在這點上還有點模稜兩可,那主要不是由於文學藝術的考慮,而是因為我自己 也不敢下結論吧。」作者就是要探視,從青春到成年之間的階段,夢想的可能,友情的可能,認同的可能,生活的可能。至於作者自己是否把事情都看透了?這連作 者自己也不能肯定。

作者不再與讀者玩炫目的形式玩弄遊戲,而是切切實實的回到生活中,探求青春和成年夾縫中的生活。不過,作者的形式實驗並沒有白費氣力,他以寫實主義為基調,加上形式的多面,向我們展示兩個女孩複雜的人生,試圖讓讀者站在不同距離,觀看她們的生活。

一切都不作假,是寫實的,是真實的。

模稜兩可的結局

下學期完了,不是蘋果和貝貝不是升班,就是該留班吧?不論是升或留,總會有下一學期的。只是,她們已經來到學業的尾聲了,過了這個學期,就沒有下一個學期。之後,就是界線含混的人生,學期結束了。

青春一切
並不殘酷
也不空虛
只是無用

當無用結束
有用並不開始
如果久缺熱情
只要向著變冷的雙手呵氣

不果蘋果和貝貝在告別青春時,停下來省思,回首這兩個學期,實在叫她們急不及待的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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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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