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格子酒舖

一、

但英從加拿大回來,相約葉萍、立梅和醒亞到富麗閣見面。四十年前的紅格子酒舖沒了,十年前的得意樓也不見了。她們曾在紅格子酒舖留下得多回憶,酒舖名字倒不顯眼,偏偏是酒舖裏的紅格子桌布,叫人難忘。葉萍還記得六九、七O年,她們經常留在酒舖,很多歲月悲歡離合都在那裏渡過。醒亞則不能忘記維多利亞公園,那天她跑到那裏找她的情人,也找葉萍,雖然她不能忘記,卻有辦法把這段記憶放進裂縫中,不踫它,就不會喚醒沉睡的傷口,包括保釣,包括死去的丈夫。

她們點了菜,都是談談大家身體的狀況。立梅說自己老了,醫說她這裏不妥,那裏不妥,反正她記不得這麼多,也不記得自己是否有依時吃藥。但英嚷著叫立梅唱首曲子,當年她移民前立梅也是唱首歌送她的。她還記得當時勸立梅小心,說移民也不錯,還給立梅發了一陣脾氣。想不到回歸八年後,今天竟回到這個小島來。電視正播著今天的遊行,爭取普選,但英立刻靜下來,她還記得,八九年自己在北京現場報導,最後亂得連直播也做不了,只好用紙筆記下當時的情況。現在看著電視,彷彿眼熟,又彷彿很遙遠的。立梅立刻向三位好友解釋道,這陣子香港的遊行多了,只是自己沒有參與。她在八九後,就再沒有參加這些事了。她討厭八九的集體,最後變成家庭日,變成公益金百萬行。葉萍看著電視,攝影機拍著維園,她彷彿又回到球場,回到亭子,大喊口號,支持保釣,反對美日勾結,又彷彿看到警察把她和展良拉走了。然後他們戀愛,然後他們分手,然後她到了法國回到,然後結婚,然後生了個女兒,然後獨自參加八九遊行,然後……現在維園是多麼平靜,多麼理性,她試著在人群中認出熟悉的人,但是在畫面中略過的人,她都不認得。

二、

紅格子酒舖這故事,就是在酒舖最始,在得意樓結束,從60年代,談到90年代。酒舖在中間就結業,醒亞則除丈夫到了法國,生了女兒,後來丈夫死了,到了夏威夷,一直沒有回來香港。立梅中學畢業,出來工作,被男朋友拖棄後不久就宣報結婚,兩年後有了小朋友,但是把他打掉,結婚四年宣佈離婚,一直沒有結婚,也沒有離開香港。不對不對,我這樣訴說,談到明天也談不完,而且,讀起來簡直就不是紅格子酒舖。紅格子酒舖敘事穿來插去,不知何時回到過去,轉眼間又在十年後。時空交疊,早已經不是傳統的甚麼順敘、倒敘、插敘。你可以說這故事沒有敘,但讀來就知道實在是有序。故事中把時空並置,把時空壓縮,數十年前與數十年後的心情並排一起,由激昂轉到淡忘,往往是一瞬間(不論是真實人生也好,是文本世界也好)。往日的感情與今天的狀況並在一起,如作者說,往往使人感到人生的虛妄。不過作者沒有肆意的玩弄虛妄,他是那麼適可而止,那麼節制,一切都是淡淡的道來,卻讓人感到文字下邊一股生命的騷動。看倌如你,大抵讀了這麼久,也不能從我的文字理出小說的世界來。我要在這裏先致歉,要把小說的世界呈現在你們面前,我實在力有不逮。寫這書介,就好像要把小說拆散再裝勘,怎樣也回不了原來的樣子。如果我說,這故事是談四位女子和他們身邊的朋友在三十年間的事情,說了像是沒說;若說是以香港這些年來的歷史為大背景,這種好像仔細點,不過依然沒有把故事說清。最要命的是,我能複製和呈現情件(或事件或本事或story),卻不能把形式都複製出來。我只提及情件,就等於沒有談及小說,因為閱讀這小說所帶來的感受,都是依賴形式表達出來的。

三、

這小說環環相扣,談這事時忽然又談另一件事,而時間上是跳躍的,人物也可以不一樣。作者在在都邀請讀者參與,要求讀者自己在心裏重構事件的次序和形象,重構人物關係。這種手法也不是甚麼新大陸,艾柯在《悠遊小說林》中也分柝過。艾柯認為這種寫,會給讀者如墜霧中的感覺。霧這個隱喻用得實在不錯,不是叫人看不見,而是叫人看不清;但又不是永遠看不清,只要你向前走,就會看得更多,不過同時,你回頭看,較遠的曾經走過的路,又會變得不清起來。最後,你唯有等待霧氣消散,那就可以看清全貌了。辛其氏的霧其實也不是濃霧,叫人看得見之餘又給人迷幻的感覺,模模糊糊的,叫人急不及待的追下去。追下去的時候就發現,那種希噓,那種事過境遷的陌生感,卻是怎樣也揮不去。這作品的感情不是給你猛烈一擊,而是似霧如幻,娓娓道來。我自己讀的時候,感覺很奇怪,這四個女人,七十年代時二十歲,到她們四十歲的時候,各有自己不想面對的過去和失落。年長了讓她們體會更多,以往以為不會過去的,其實都會過去;以往以為很快過去的,就久久藏在心底,等待觸發的一刻。我感到奇怪,是因為這四個女人,年紀與我母親相約。我想,我母親會不會是其中一個呢?她年輕時會不會曾在維園抗議呢?又會不會是工人組職的領導呢?我當然沒有問我的母親,不過這個空白卻讓我有更多的想像空間。往日激動的種種,今天都安然的活下去。香港變得很快,四十歲的女人很快就被拼出潮流以外。

四、

辛其氏︰《紅格子酒舖》,(香港︰素葉出版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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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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