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靈訊

一、

《恐怖靈訊》,英文名是 “The Exorcism of Emily Rose",該是「艾美莉‧羅斯驅魔記」。故事開始時,艾美莉已經死去,及後就是一場針鋒相對的控辯官師。事源是一天艾美莉在大學宿舍睡覺時,突然醒來,嗅到燒焦的味道,於是就走到房外看看是不是有火警或甚麼的。她到了走廊,沒有發現甚麼,就回到房中。只是當她睡回床上的時候,整個身體不受控制,肌肉收縮,有幻覺幻聽,甚至有窒息的感覺。她當然沒有立刻死去。這事後,她尋求精神科醫生幫忙,醫生開了藥物給她,用以麻醉她的腦部,以免她再次有這些幻聽幻覺。醫生診斷她該是癲癇症。

藥物似乎沒辦法控制幻像的情況,艾美莉依然看到幻像,也不想進食,有時吃了後還會吐出來。及後她和家人都沒有辦法,藥物並沒有作用,他們都以為是魔鬼纏身,於是就請摩亞神父來幫忙,希望他能驅鬼。最後,艾美莉因為長久沒有進食,也因為經常自殘身體,以致身體機能關閉並死亡。由於是神父勸介艾美莉停止服藥,所以檢控官控以疏忽照顧以致他人死亡罪。

二、

故事的角色分配明顯有精心的安排。摩亞神父當然是男的,五十歲左右。而替他辯護的,是剛上位的女律師綺蓮,為了抓上更高的職位接手這官司,她自稱是懷疑論者,不確定是否有神或靈界存在。控方的湯馬斯是基督徒,別人口中是窮追猛打、犀利異常的男律師,他自己說自己是信神的人,也說自己是堅信事實的律事。我本來以為這片會在這種信與不信之間的拉扯猛打觀眾,迫使觀眾反思靈界,不過這似乎是電影的一小部份而已,重要的還沒進場。

控方律師先派出精神科醫生,是個男的,作為證人,極力證明艾美莉患上了癲癇症,也極力說服陪審團,只要艾美莉繼續服藥,她是不可能會死的,因為癲癇症致死的案例實在少得可憐。於是,辯方律師就捉緊癲癇症這點發問。她先問,究竟醫生有沒有信心只要繼續用藥,病人就會好過來呢?醫生回答說,很有可能;這時辯方立刻補充,亦即是同樣有可能醫不好。接著,辯方質疑醫生的診斷,究竟醫生是不是確定艾美莉患上癲癇症呢?有沒有可能她是患了精神分裂呢?大家都知道,醫這兩種病的方法不會是相同的,以致想表明醫生的誤診是艾美莉致死的其中一個因素。

接著控方又來一個精神科加心理科的醫生,也是個男的。觀眾都可以察覺這兩位醫生的氣焰,不接受任何在他們知識框架外的任何解釋。這位醫生咬定艾美莉是患了癲癇精神分裂,也認為只要繼續用藥,病人該可以痊癒。辯方就問道,若用藥沒能使她痊癒,下一步你會怎樣呢?醫生就說,會試用電擊以驅走那些幻覺。辯方以為自己聽錯了,是電擊?是的,是電擊。

這刻我忽然感到,所謂的醫法原來與驅魔沒有甚麼分別。

西方醫學實在帶給人類很多好處,例如器官衰竭可以換器官。但我卻漸漸感到,西醫醫人的方法,很多都很不人道的。例如醫癌症。要抽骨髓,就會在盤骨鑽兩個洞;若癌細胞擴散了,就要用電療化療,不理好壞,總之通通殺掉。而醫癲癇症,先是用藥麻醉腦部(醫生朋友說這些藥會使腦部活動減慢,不單消減幻覺,也會消減腦部功能),最後卻竟用上電擊,為了醫病,卻致「人」於不顧。

及後辯方律師請出精神科和人類學的學者,是位女的,黑人,穿著近乎新紀元。這位人類學學者曾著書談及各種文化人的靈異現象,尤其是關於靈界和鬼魂的。她以另一套知識框架去解釋鬼上身這回事。她認為艾美莉是超感敏 (hyper-sensitive) 的人,所以可以與靈界搭上,甚麼可能看見過去未來。辯方問為甚麼神父的驅魔起不了所用,這位女學者解釋說,若要驅魔成功,艾美莉先要搭上靈界,但是因為她持續有服食藥物,本來超感敏的她現在腦部變得遲緩,搭不上靈界驅魔就不可能成功。這位女學者反控因為精神科醫生用藥,以致魔不能除,因而直接致使艾美莉死亡。

控方的律師當然不能接受這種言論,以為這根本是偽科學,算不上科學,法庭亦沒有理由接受這些偽科學的意見。這恰巧讓我們觸及女生主義的其中一個議題。現在科學高舉理性和實證,凡不是理性,凡不能實證的,都不可以算是科學。於是乎西醫是科學,中醫不是科學;心臟科是科學,精神科勉強可以算是科學,而心理學就不是科學;於是乎用藥的精神科可信,而談非理性的靈異現象的人類學就是偽科學。導演這幕戲用的人政治很正確,男的代表至高無上的科學理性(至少在法庭這個權力框架下),女的代表了偽科學,感性而靈異的。在故事中一直受動搖的不是男的控方律師,而是女的辯方律師。

說男是理性女是感性可能犯了本質主義的錯誤。不過這幾百年來,人類高舉理性,貶低感情,高舉男性,貶低女性。於是乎,有異於理性科學的世界觀,包括古老的文明,都遭到排拒。那女人類學家正好代表了不同於理性的世界觀,以另類的、不能實証的方法去感知世界。這讓我想起,幾年前南亞海嘯,一般說法都是因為海底的地殼移動,以致海底有地震因而造成海嘯。但在南亞島嶼住的某些居民,他們依然信仰古老的宗教,頻繁的與大自然溝通。他們認為,人類因為砍伐樹木,以致觸怒了樹林的精靈,精靈不再保護他們,所以才有大水攻擊南亞各地區。在兩套知識框架下,就有兩套不同的看法,那我們究竟說科學對呢?還是古老的智慧對呢?這問題對於啟蒙時代的人來說,簡直是落後;不過來到這個我們稱為後現代的時期,這種問題又再次回來了,不過以不同的面相出現,為要反思現代的限制和帶來的禍害。因此,女性被提出來,不同的知識框架也被提出來。

三、

不過在法庭這個場境下,理性和實証還是作主導。法庭要求有證據,有推論,不可能感性行事。而甚麼可以納入證據呢?就是理性和科學。所以醫生的說話有權威,可以作證,可以作準,但牧師和人類學家所說的,就不夠說服力。於是乎辯方律師就總要找個甚麼醫生來,要說明艾美莉並沒有患上癲癇症,要以理性駁理性,以科學駁科學,因為法庭只管理會這一套。

案件審至尾聲,雙方作結案。控方不斷的執著一點,就是,事實。艾美莉患癲癇是事實,神父勸她不用藥是事實,艾美莉不用藥致死是事實,神父誤殺艾美莉也是事實。為甚麼是事實,因為他通通都以科學證明了。至於辯方,她也執著一點,就是,可能。艾美莉可能是被鬼附,換句話說癲癇也只是其中一個可能。以往,科學就是最高權威;現在,科學成為解釋世界的一種可能。高舉科學過後讓我們發現,現代的科學有太多不足,不足以解釋整個世界。這種靈異的解釋看來是迷信,卻有力能打破統領萬有的科學權威。

誠如辯方所說,我們不必需要相信神父相信的世界,但卻有理由相信,神父是全心全意的愛惜艾美莉,是從她想要的出發,並不是出於疏忽。在講求理據的法庭前,亮出感情的牌子,其實只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辯方早知道自己會輸的,而他們實在是輸了,被告的神父被判有罪,只是(或許是通俗電影的套路),陪審團建議判期為︰「即時終止」。於是被告當庭釋放。

辯方律師的老闆最後對她說,雖然你是輸了,但當你帶著被告雙雙步出法庭,眾人都覺得你贏了。事實是,被告被判有罪,辯方輸了。不過,換個角度,事實是,被告釋解了,辯方贏了。這彷彿反諷了控方所堅信的事實。

圖片來源︰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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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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