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之旅︰由裸靈到死 —- 初論崑南

作者︰葉維廉

陳炳良編,《香港文學探賞》(香港︰三聯書店,1991),頁157-186


一、伊克呂式飛翔

在崑南的文章和小說中,作者看見「赤裸的靈魂」所呈現的「純真」與「愛」,而崑南是那樣投入,以致把整個精神都傾出去,不顧一切地向種種外在框架挑戰。不過挑戰帶來不斷的失望和沮喪。「他承認不易說明而肯定存在的真理、對中國近代歷史與文化的斷碎與虛位的種種病因的追尋,有著一貫的感染力和拍擊力。」

作者把崑南與伊克呂 (Icarus) 作類比。伊克呂以臘翼飛向太陽,大陽的熱力把它熔化了,最後伊克呂墜落而死。崑南與自己過去的決絕是不是也可以看作如伊克呂的失敗呢?所謂伊克呂的失敗,並不是個人藝術成就的失敗,而是說,崑南在當時香港的環境中,對精緻文化作最後的呼喊,終究只是一個「沒有效用的天使」,注定是失敗的。


二、香港的文化情結

在五、六十年代,香港人其中一個病因就是民族意識空白。在香港這個相對自由的地方,我們可以自由談論不同政見,或左或右,但我們是否有同樣的自由去道出香港人民族意識空白的病因呢?

那時,沒有很多香港作家深探這個病因,有也是鳳毛麟角。在那時間,香港的作家究竟可不可以寫殖民政策下意識的控制和壟斷呢?作者認為,香港文學的特質就在這裏突顯出來。甚麼才算是香港文學呢?作者說︰「能夠觸及和反映在這個體制下意識的掙扎和蛻變(這當然包括中國意識與殖民政策的對峙、衝突、調整、有時甚至屈服而變得無意識、無覺醒到無可奈何的整個複雜過程)才算是香港文學。」

接著作者就談及殖民地的教育。他認為殖民地教育有兩個很大的特徵。第一,「無法推行啟蒙精神」。作者所謂啟蒙,就是要「通過教育使我們自覺到作為一個自然體與生俱來的權利和自覺到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所處的情境」。這種自覺教育殖民政府是不能夠做的,因為人有了自覺,就會反省甚至反叛。自覺是引向反叛與革命之路。

第二特徵是,教育的目的就是替殖民政府製造服務政府的工具︰在這種教育下出來的人,最好不要有別的,只是工具就夠了。如果他們有中國民族意識,將對殖民統治不利。這些人的人生取向,最好是指向英國式的上流社會,而且是缺乏文化內涵的社會。

作者提出兩個現代主義論者︰艾當諾和霍克海默 (Theodor Adorno and Max Horkheimer) 試以描述五、六十年代香港殖民文化和人性之間的關係。艾當諾和霍克海默稱工業革命後期資本主義的文化為文化工業。文化工業「透過物化、商品化、目的規劃化把人性壓制、壟斷、並將之工具化」。作者嘗試把這種描述放到香港的場境中,把殖民文化指認為文化工業我們當然可以問,究竟香港五、六十年代是否已經是艾當諾和霍克海默所說的後期資本主義的文化。作者解釋說,雖然香港沒有經過類似西方工業革命的衝擊,但由於殖民主義的侵略和統治,作者認為香港也有艾當諾和霍克海默所說的西方文化工業的延伸。接著,作說基於此,就指認說,崑南因著自覺到這種文化壓制而憤怒、反叛而至於心疲力竭,而作品也呈現出這種感染力和爆炸力。

對於文化工業這種人性的扭曲,香港人就沒有民族自覺嗎?事實上不完全沒有,他們知道暴行,但沒有能力去抗衡,或者說,沒有找到支持他們去抗衡的依據。為甚麼呢?第一,中國在鴉片戰爭以後一直無法再生為一個獨立自主的文化國度,香港人就失去這民族的依據。第二,當時中國正值動亂時期,危機四伏,而香港這個殖民地就成為苟安的避風港。這意味著,如果推翻殖民,就沒有安樂窩了。在殖民地香港,家庭專制,思想勢利,雙重的官僚制度(中國的和英國的)構成社會的拜金拜物主義,封建的殘渣、僵化的思想架構與價值指標十分牢固。作者認為,崑南正要去尋問,究竟支持有心人去抗衡殖民文化工業的力量在哪裏呢?崑南要脫去層層外衣,把靈魂裸露,想追回人性的真質,想發掘文化重新昇華的力量。

接著作者分析崑南的幾篇作品。《吻,創世紀的冠冕!》是崑南的第一篇小說,後來他自行回收了這書,再沒有發作。小說中「含孕著傷愁而帶著無奈的自覺」,當中已經埋伏著他後期作品為求裸露靈魂追索的迹線。在《窮巷裏的呼聲》中,故事的作者感到無限的悲哀;悲哀,是因為看到自己在殖民文化工業工具化的社會中逃不出去。這個有了自覺的人,既找不到支持點讓他去抗衡,卻又不甘回到無知的狀態中,也只好在「窮巷裏」呼喊。在五、六十年代,香港正被殖民文化工業壟斷,而殖民主義一直的鎮壓民族自覺,再加上全球美蘇兩霸冷戰,作者認為,人在這重氣氛下,「完全不能自主,完全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

在《地的門》裏,主人公葉文海生命滿是流離,而他在追索一段時間後,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塞滿絕望,彷彿唯一的飛翔只有馳向死亡。作者說,這彷彿就是香港文化情結唯一的出路。


三、自覺之旅

若然馳向死亡是香港文化情結的唯一出路,那麼崑南的自覺之旅也必然是從覺醒導向死亡。作者繼續分析崑南的小說。崑南在《吻,創世紀的冠冕!》裏說︰「沒有記憶也是幸福的」。如果沒有自覺,就可以「失掉真正的自己」。但要放棄自覺是不能夠,正因如此,才會攪痛傷愁,不斷尋索以求找到那在他心中認為必然存在的「真」,將之重建,與殖民文化工業的歪曲人性暴行抗衡

不過這種抗衡,未必能走向新生命。作者引了崑南詩中的一段︰

理想
有錯誤
欲望
會盲目
錯誤的理想
盲目的欲望
理想把欲望孕育
錯誤把盲目養熟
—- 《賣夢的人》

作者認為「崑南的作品,其實只是重寫著一篇作品。寫的都是由裸靈這個反叛姿態開始,經過追尋、試採、考驗、理想作一瞬樂園式的顯現,然後由幻滅到逃離或死亡。」原來抗衡最後,就是由幻減到逃離或死亡。

《賣夢的人》如此說︰「我赤裸地走出來/真確赤裸的,真確。」而作者認為,所要脫下的衣服,就是「殖民文化工業在人們心中所建立的框架,是商業文化左右人們價值取向的框架,是帶著封建殘渣的傳統的框架」。而在《賣夢的人》和《地的門》裏,「寫的是同樣的追尋,同樣的求索,同樣的受到種種框架的牽制而遲疑、彷徨、失望,同樣經過試探和誘惑的考驗,而終結於一種無可奈何和死」。

在《地的間》中,我們讀到「物貨化」城市的誘惑和考驗。主人公葉文海心靈的「童貞」被淹沒了,後來「老張」誘導,便到「舞場」發洩情慾,又到地獄般的九龍砦,企圖以刺激感覺來喚起存在的覺識。作者在此則看到,自我認知不能完全由正面的經驗構成,自我認知同樣需要要穿過黑暗之甬道。而我們在這裏看到的,就是作者所謂的「自覺之旅」。

作者所說的黑暗之甬道,就是沉淪在刺激的感覺中。弗德烈‧詹明信 (Fredric Jameson) 在文章 “Rambaud and The Spatial Text” 中論及韓波 (Rambaud) 的文字。詹明信說︰「由於人的物質化與商品化,詩人被逼訴諸感覺來肯定人之非物非商品,彷彿感覺是與物化商品化唯一可以抗衡的手段」。崑南的《布爾喬亞之歌》可以說是在類似的絕望中,希望透過人的五官官能的感覺,宣稱人並不是物,也不是商品。作者所說的沉迷,沉迷於感官生活的狀態,並不只是病態和頽廢,而是「呈現的是作為抗衡力量背後所應有的自覺」。


四、伊克呂的墜亡

我們讀崑南這幾篇作品,「除了追尋求索這條貫穿所有作品的線之外,我們還碰到兩個經常出現的意象。一個是飛翔,另一個便是逃逸死亡』」。「崑南的作品,其實只是重寫著一篇作品」,而所寫的,是知識分子追尋之旅,他寫出在這種文化格局下,追尋文化重生的如何失敗的。

在《地的門》中,婷表妹曾經對葉文海說︰「你這麼傷感,你讀書讀得太多了。」為甚麼葉文海不能像麻木的大眾一樣,過沒有自覺的生活呢?作者就指出,對葉文海來說,活像麻木的大眾,也是一種死亡。本來葉文海是想飛出去的,最後卻變成是《地的門》中經典的飛馳場面,車在山坡上翻了,葉文海最後也是死了。想飛就是一種生。但想飛意然也是一種死。

作者最後以伊克呂類比崑南作結。伊克呂為飛向太陽而製造臘翼,但他是注定失敗的。而在五、六十年代的沉重氣候裏,像崑南一樣對抗殖民文化,追尋真我,也許就只有遭遇到同樣的命運。作者把崑南素造成那年代中,自覺、追尋、飛翔、逃逸、死亡的知識份子的神話形象。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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