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只有情難訴

華瑋︰〈世世間只有情難訴 ── 試論湯顯祖的情觀與他劇作的關係〉,《大陸雜誌》第86卷第6期(19836月),頁1-9

 

一、湯顯祖「情」觀的幾個論辯

湯顯祖的劇,每本都寫「情」。一般討論卻有三個問題︰

  1. 「情」的解釋往往不夠明確、深入。
  2. 視「情」為「理」的對主面,以結論湯顯祖是反理學的。
  3. 「二夢」(《南柯記》與《邯鄲記》)中對情的處理與早期不同,因而斷定湯顯晚年思想起了巨大變化,進而詬病他的劇作在主題上並不連貫統一。

要恰如其分的把湯顯祖的情定位,就要放在「情-理-慾」這個關係中才成。

有五種關係︰

  1. 情是產生經驗世界的理和慾的根源。人若離了情,既不可能有理,也不可能有慾。
  2. 情不等於理和慾。
  3. 情可以變成理和慾。情無「過」無「不及」就是理;「過」或「不及」就變成慾。
  4. 情有善有惡。理純粹至善,慾有惡而無善。
  5. 通過儒家的「樂教」和「禮教」可以使情「發而皆中節」。不過湯顯祖認為「樂教」更為簡易有效。

「慾」或「人慾」指的並非人的正常感情和慾望,而僅是人的「私慾」,這是未明理學各家各派承認的。故「慾」或「人慾」不等於「情」,「去人慾」不是「滅人情」,更不可以以此在湯顯祖頭上貫以「反理學」的帽子。

無論是理學家還是湯顯祖,他們都認為人慾不可不去,天理不可不存。湯顯祖自幻深受理學董陶,在儒、道、釋家之中,他受儒家影響最深。他與理論家的主要分歧在於實踐和方法上,而他們在存天理這點上,是一致的,只是湯顯祖重「樂教」,而理學家重「禮教」。

有些人斷湯 顯祖晚年思想由入世變為出世,作者認為也難以成立。無疑在「二夢」中出世之情是濃了,但這只是「量」的加增,「質」並沒有改變。為甚麼呢?因為在湯顯祖的 早年他曾寫《紫蕭記》,當中早已寫到「遊仙」和「昄依」,已然提及佛道的思想。湯顯祖所追求的,是「和」的境界,把不同的,甚至是矛盾的理論和價值,融合 在一起。他對救世、藝術和出世三者都有思考,從不同的思想層面出發,以「情」為中心,以「和」為依歸,建構他完整的戲劇世界。

 

二、情真、情深、情至、情了 ── 湯顯祖的情觀

湯顯祖受 儒、道、佛三家思想影響至深,他對情的看法,亦顯出複雜、予盾和多面向的情形,他重視現世人情,卻無法擺脫忘情出世的思想。湯顯祖在藝術上的追求,也想要 做到儒家無過無不及的「中和」境界。這中和並不是通過對人情的節制以求得,反是把人情推拓到極偏極倚處,讓矛盾和衝突極度展開,然後再把矛盾和衝突消解而 求得中和境界。

湯顯祖的劇 之所以能感動人,在於「真」。他自己曾表明自己是一惡偽而崇真,從來就以真人自命。他在給友人一信中,也誇示自己胸中有一股「終不庇消」的「真氣」。在創 作上,他也認為必須「心中有真而後可」。然後作者說,惟有他「心中有真」,方能形成戲劇之真,才能感動觀眾與讀者。不過,如何把「心中有真」轉化成戲劇之 真呢?這才是問題所在。在我看來,「心中有真」似乎並不直接達到戲劇之真,那麼觀眾與讀者又如何從文字或演戲中,到達那「情真」呢?這「情真」與湯顯祖 的,又是否一致呢?文字(或演出)作為中介,是否透明,是否能與讀者(或觀眾)直達湯顯祖心中的真呢?這似乎是作者沒有觸及的問題。

作者由情真論,轉到情深論。湯顯祖曾指出,真可以合道,而有道心的人就有智骨,也必有深情。有真心就有道心,有道心就情就能深,是以情真必能情深。作者短短幾句道出情真與情深的關係後,就轉到情至論。

情深且真, 就不免於「癡」。湯顯祖筆下的,都是「有情癡」。有情癡的一往且深的十情,非把情推到極至而不止。情被推到了極至(既情至)便會破盡一切常理陳規,超乎一 切意料想像之外,無所不敢而又無所不能。對於湯顯祖來說,「情至」之人,必為奇士,人奇而後文亦奇。奇妙的文學作品,要有勃勃的生氣、不同流俗的新氣,以 及不可羈拘的奇氣,生、新、奇三氣合稱為「自然靈氣」。湯顯祖則說,凡是奇文就必有「自然靈氣」,作者便可以寫盡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儒俠道釋、販夫走迕 各色人等的人生百態。

然後,由情至論,湯顯祖達到了情了論。

湯顯祖從事創作,是為了救世,也為了藝術追求,但在佛家看來,這只旦込一種情執。湯顯祖深受佛家影響,出世思想對他有也有吸引力。如何能兼顧救世、藝術和出世三者,如何統一情執和情消這一矛盾,是湯顯視在創作中要解決的重要問題。

湯顯祖曾受 記於達觀禪師,而達觀對他的創作持否定的態度,認為要「情消性復」。不過湯顯祖從達觀身上卻看見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再者,古代聖賢哪一個真正忘情呢?即 是是佛祖,若真無情,又何必悲憫眾生在生死苦海中沉淨,而發悲願要普渡眾生呢?這樣說來,忘情不可能,也不必要。

湯顯祖把情 真且深視為「情至」,把忘情視為「情了」。「情了」始能成佛,這是湯顯祖都贊成的。但他認為,人不能一蹬就到達「情了」的境界。人要「情了」,必先經「情 至」這一階段。人若不能把「寵辱得喪生死之情」推拓到至微至具,則夢必不能覺,情必不能了。「情至」和「情了」本是相悖的概念,卻在湯顯祖身上辯證的統一 起來。

湯顯祖把現 實世界視為「情至」的範疇,把彼岸世界視為「情了」的範疇,然後又在戲劇創作中把兩個世界統一起來。人活在現實世界中,不必害怕作「有情癡」,在湯顯祖來 說,人人都應當做「真人」,要求真實的感情。這在他的劇作上來說,不必理會所繪的情是善或惡,唯真是尚。亦唯有真,可以傳世,可以動人。湯顯祖只求達真, 而不求作品必定要刻畫「情之善」,對於作者來說,他是超功利主義的,但結果竟把「人情之大竇」轉化為「名教至樂之地」,使「救世」和「藝術」統一起來。

 

湯顯祖的彼 岸世界只是一個虛設,而現實世界就是到達彼岸世界的必經之路。人在現實世界中盡其情,由「情至」而到達「情了」辯證地統一了追求藝術與追求出世的矛盾和衝 突。作者從一開始就以「統一」為前設,認為湯顯祖主題各異的戲劇背後,該有一個統一的紋路的。於是,「情至」和「情了」要統一,「救世」和「出世」要統 一。那麼,我們除了以「統一」拼合湯顯祖的戲劇,又有沒有別的進路呢?我卻以為,湯顯祖這一虛設的彼岸,正是要延宕他的焦慮和矛盾。現實世界既是「情至」 的範疇,就似沒有「情了」的可能。於是湯顯祖就虛設了一彼岸的「情了」世界,把矛盾和焦慮暫時擱置,把它們推遲。不過這是否真的如作者所說辯證地統一起來 呢?就留待讀者自己參詳了。

 

三、湯顯祖劇中「情」的對立和統一

湯顯祖劇中的情可以分為兩大類︰即「男女之情」與「功名之情」。

《紫簫記》 寫的是霍小玉和李益的愛情故事。其中一段霍王與杜秋娘的插曲,卻恰與劇中主線作對照。杜秋娘由「情真而深」,愛著霍王,然後轉而「情了」,入道院去。湯顯 祖從第一齣劇就習慣將「情」放在不同的思想層次中思考。在《紫簫記》中,「情深」與「情了」各有耐人尋味之處,它們既是對立,也是統一。

《紫釵記》主題是情與權的對立。霍小一去不計付出的深情,與李益對現實權勢的計度思量成了鮮明的對比。湯顯祖改了個團圓的結局,以歌頌「有情癡」終能戰勝強權。

由「情真而 深」,下一部《牡丹亭》中寫到了「情至」。杜麗娘的情,既不可以常理度,甚至可以使她重活。很多研究指出,這劇主題是情與理的對立。多情的杜麗娘,卻不幸 生存在由父親和老師所代表的罔顧人情的理學世界。作者並不否定這說法,不過她卻提出,這劇還寫情理統一。杜麗娘還魂後,有近二十齣戲寫如何路父母團圓,然 後父親承認他自找的夫婿。她以為湯顯祖旨在說明︰情理不必互斥,盡可互容;理學世界應該承認「情」的現實存在,而「情」也能兼顧「理」的要求。

《南柯記》 是「情」與「佛」對立,《邯鄞記》是「情」與「道」相左,在兩劇中大量摹寫了功名之情,而認真地思索「情了」的意義。它們標示著湯顯祖以情為中心,以和為 依歸的戲劇體系的完成。在「二夢」的結尾,明顯地壓倒了世俗之情,但卻因世俗之情,兩位主角經由夢,才體驗到極至,故醒來可以成佛,可以為仙。「惟情至始 能情了」在「二夢」中得到辯證的統一。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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