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經濟人」與小說現實主義問題

劉禾,《跨語際實踐》 (北京︰三聯書店,2002),頁143-176。

霍克斯 (David Hawkes) 在翻譯18世紀中國小說《石頭記》時,添加了許多有趣的文體學介入。譬如,他偏愛用自由間接引語來翻譯敘事者筆下人物的內心語言,這種敘事手法對於18世紀中國敘事作品而言純屬外來的。20世紀初或者更早的時候,中國作家開始運用舶來的(被譯介的)敘事模式,而且似乎是用霍克斯那種「歐化」漢語來寫作。然而,當我們這樣概括描述,也就必須面對如下的問題︰這些作家是否僅僅是在模依外國作品?如果不是,那麼這種跨語際表述模式在何種程度上界定作家自身的經驗?甚麼是漢語?甚麼是非漢語?

作者試圖考察中國的文體革新與舶來文學模式之間的歷史關聯。

《駱駝祥子》

以往,論者多以自然主義的術語詮釋老舍的小說,將主人公墮落的原因歸於社會環境,劉紹銘教授就曾在《中國小說的自然主義》中指出,正是這樣的環境「使他走向獨立而誠實之生活的全部努力化為泡影」。然而王德威點出,若我們只關注老舍的自然主義描摹,就往往會錯失小說形式層面的很多東西。作者試圖進一步探究形式層面上的問題︰《駱駝祥子》是如何建構主人公與物質世界之間的象徵關係呢?是甚麼界定祥子為「經濟人」或者經濟個人主義者?小說對於身體、金錢、洋車、資本、投資以及其他商業交易的表述,究意是僅僅補充了故事的內容,還是構成了老舍小說世界意義生成的過程中精心設計的形式策略之一部份呢?

現實主義成為意識形態最為有效的方式,正是通過訴諸於「真實」而將某些東西合法化,同時又將被稱之為「不真實的」東西斥為非法。毋庸贅言,現實主義具有述行功能,且在其中發揮極為關鍵的作用,它可以給人一種假像;即,語言和文學反映現實,而不是構造現實或者大肆影響現實。作者認為,若我們從現實主義的角度切入小說,去詮釋小說,可能就會像老舍同代人李景漢那樣,採用社會學研究方法,把車夫祥子視為科學研究對象。而恰巧,老合迴避這種取向,他想要提供的是一個小說家對於車夫生活(內心狀態)的詮釋。

作者就在這裏從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的看法,轉入分析小說中的形式問題。他提出了老舍改寫了來自歐洲小說的技巧 自由間接引語,並用帶有北京方言色彩的現代漢語重新發明了它。由於中國現代白話文缺少時態、人稱以及其他相關的語法標記,所以能夠輕而易舉地轉變敘事模式, 完全不需要像印歐語言般有語法的轉化。因此在漢語中,自由間接引語、全知心理敘事,以及被引用的內心獨白之間的關係,要比在其他語言中更為曖昧,因而創造 出近似透明精神狀態的完美幻覺。

接著,作者 分析同樣是外來的「經濟人」概念,解釋祥子如何渴望成為「經濟人」而又偏偏只能成為一個「偽經濟人」。祥子夢想擁有一輛洋車,這與企業家想像的未來圖景相 比,真可謂小巫見大巫;不過,這是恰恰「經濟人」的夢想,想像自己通過艱苦勞動,積存私有財產權,然後使自己獨立起來,掌握自己的命運、尊嚴和生計。對於祥子來說,他缺少物質手段,只可以出賣體力,將肌肉轉變成資本,結果矛盾油然而生於︰一方面他自戀式地愛慕自己身體,另一方面他親身經歷身體深刻的異化 感。

祥子的心智 結構開始是前資本主義式的,這與他的生活環境發生衝撞,城市的生產方式與農村經濟的生產方式很不一樣。就在這新的環境中,價值、所有權與獨立的意義需要重 新界定。在這部小說中,現代銀行業所代表的資本主義制度喻示著生產關係依賴契約關係。不過祥子對這種契約關係並沒有信心,覺得把錢存到銀行去很不實在,還 是拿著一個一個的大洋比較好。他拋牽了契約關係,但仍舊堅持深信資本主義制度對於獨立與個人自由的許諾。這一內在矛盾清晰地闡明祥子作為「經濟人」的身份 是很有問題的。

祥子渴望擁 有一輛「洋車」,有了自己的車,他就可以有自己獨立的生活,脫離租車的境地。洋車以甚麼方式把祥子界定為中國的「經濟人」呢?小說中不用人力車這個詞,而 都用洋車。我們發現洋車不像人力車般中性,當中的「洋」字表現,它是舶來品,與現代的都市文化、半殖民主義、帝國主義一同被帶到中國。祥子夢想擁有一輛洋車,就能掌握自身的命運;不過,洋車本身卻象徵奴役和剝削,這與祥子賦予它的地方的/農民的象徵主義嚴重衝突。祥子試圖透過擁有洋車而超越自身的貧困、不 安全、無家可歸和依賴性等不利環境,然而這一衝突摧毀了他所付出的努力,他的結局就注定要比開始的時候更為悲慘。小說戲劇性性在於,祥子把奴役的象徵完全誤認為自己獨立自己的許諾。資本主義與其他意識形態一樣,恰恰依賴於這一類誤認,使他/她的個體錯誤地以為能夠成為自由的主體。

農民作為社 會等級最底層,他只能得到最少的收益,這是從極大的資本主義的篩子漏下來的一點點;可是活在資本主義底下,他的野心因慾想經濟獨立而膨脹,與任何資本主義 企業家一樣強烈。這一悖論從側面解釋了,為甚麼祥子永遠無法成為像魯濱遜‧克魯梭那麼成功的「經濟人」。祥子是命中注定要辛苦勞動並出售自己的體力,而克 魯梭呢?他依仗著自己的冒險精神,拓展著資本主義的疆界,並征服其他世界,其做法乃是肯定他本人凌駕於土著之上的文化權威性。

除了野心與 收益之間的錯配,使祥子誤認為自己能成為自由的主體外,他同時深言自己能夠絕對控制著身體。這身體是他的資本,他不能讓身體毀掉。他操練自己的身體,並有 信心能控制它。但當他還上了虎妞,情況就改變了。儘管他厭惡虎妞,可仍舊被她引誘了。祥子無法拒抗這慾望,感到在虎妞面前,他無法再深信自己的身體,從而 改變了祥子的自我欺騙。這一引誘之舉,迫使祥子直面他身體裏面不可知而且無法控制的東西。虎妞一手操辦的婚事,迫著祥子與她結婚。其後,祥子在金錢和女人 的雙重壓迫下,痛惜自己已經喪失了陽剛之氣,並且憑直覺發現,一個人的性別身份是緊密地與權力和經濟地位聯擊著。

及後,祥子遇上自甘成為妓女的小福子。他與小福子的怪誕遭遇,使他開始嚴肅懷疑拼搏的意義,並使他迅速地棄絕了以前他視為生命的一切。

祥子認為自 己的不幸完全是不該受的︰是命運所欺騙、虐待和厭惡。但小說又借小馬兒的祖父的口告訴祥子,像他獨自一個兒的螞蚱,沒法蹦多高,飛多遠,可是,如果結成 群,打成陣,動作起來就遠遠不同了。不過作者質疑,小說真的支持這觀點嗎?即祥子被自身的個人主義所摧毀,他所有不幸的根源在於缺少階級意識,並對集體的 事業漠不關心?這部小說就像在有意阻撓這種詮釋一樣,以極端消極的態度,看待個人主義的對立物 集體行動。

祥子被拉入阮明所組織的示威活動,成為在這些場合搖旗吶喊的老行家。然而,正如敘事者冷嘲熱諷地指出,

阮明為錢,出賣思想;祥子為錢,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了祥子。祥子並沒作過這樣的打算,可是到時候就這麼作了 出賣了阮明。

敘事者視祥 子為極端的個人主義者,因追求「經濟人」的唯我論夢想而毀滅了自身。然而,一旦祥子放棄了他的野心、獨立與個人主義,他就退到同類相食的人群當中。究竟我 們該如何詮釋這小說呢?作者轉而指出,小說的要旨恰恰是在詮釋行為本身當中,要求詮釋並也抵制著詮釋,而且表述著相互抵觸的詮釋。通過緊密結合敘事者所提 供的相互抵觸的修辭性解讀,通過祥子本人,也還通過小說的文本經濟學內部的其他人物形象,讀者必定將他/她本人插入到(也許不止於此)永無止境的詮釋過程 中去。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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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1. 達,不好意思,我應該係內文中解釋甚麼是「自由間接引語」。這手法能自由地,由全知全能的敘事手法,進到人物的內心獨白之中,而不必受到諸如「他想」、「我說」等詞語標記所干預。
     
    我們可以以《紅樓夢》一句為例︰黛玉一見,便大吃一驚,心下想到︰「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裏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這是由全知的視角,轉由角色的獨白,其間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兩種敘事手法之間的轉換。現在我們試以「自由間接引語」的手法改寫,變成這樣︰黛玉一見,便大吃一驚。好生奇怪!好生奇怪!她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一般,他竟是如此眼熟!
     
    改寫後的文中,那兩個「好生奇怪」明顯地是黛玉的想法,卻把它放到像是敘事者敘述的層面中。這樣,全知敘事者就能流暢地滑動人物內心世界。
     
    再以《駱駝祥子》為例,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他老想著遠遠的一輛車,可以使他自由,獨立,像自己的手腳的那麼一輛車。有了自己的車,他可以不再受拴車的人們的氣,也無須敷衍別人;有自己的力氣與洋車,睜開眼睛就可以有飯吃。
    這一整段好像是敘事者從外面觀察祥子。但到了第三個「車」字,敘事者轉而使用自由間接引語,以貼近模仿人物的語言。第二個「車」字還是敘事者的聲音,因為像自由、獨立這些字,不像是車伕說的語言。雖然第三個「車」字後是由敘事者說出來的,但視角卻又是祥子本中的。
     
    在印歐語言中,這些轉折時常需要其他變化配合,例如時態、人稱等。由於中國白話文缺少(或不需要)時態和人稱等,所以能夠輕易地轉變敘事模式,而不需要有那些語法轉化,因此在白語文中,這種用法就比其他語言顯得更為曖昧,創造出一種透明精神狀態的完美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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