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與「園」之間的張力

田曉菲︰〈「田」與「園」之間的張力────關於《牡丹亭‧勸農》〉,《湯顯祖與牡丹亭》下冊(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5年),頁699-736。

一、

《牡丹亭》 中的〈勸農〉一齣,向來不是戲曲批評家以及愛好者注意力所在,它像是一齣過場戲。從情節上來考慮,太守杜寶就在這齣中調離家庭,讓女主角杜麗娘有「遊園驚 夢」的機會。這樣,〈勸農〉似乎是一齣多餘的戲文,因為杜寶離開,實又可以以另外一些曲文交待,不必另寫一齣。

現代學者則從另一角度批評,說在這齣劇中,劇作家對杜寶有正面的處理,使杜寶的形象更立體,亦從中反映劇作家本人的政治理想。不過西方學者史愷悌卻認為︰這齣戲「顯示了刻作家是多麼善於削減儀式的嚴肅性。」她指出〈勸農〉近於對勸農儀式的調侃。而在後一種閱讀中,評論者看到了幽默。

作者認為,幽默性不是恆定的,既非完全取決於劇作家的意向,也不是「客觀」地存在文本中。很大程度上,是否幽默決定於觀眾的反應。因此,作者認為幽默,或者笑聲,是具有歷史性與文化性的現象。

作者談到勸 農在詩文中的再現情況,解釋勸農是為官賢明的標誌,考察政績的標準之一。勸農者和農人之間,其實是界線是很分明的,「明己勸農,非農者也」。文學作品對勸 農的再現,最早要數西晉束皙的〈勸農賦〉。他在文中就以「受饒在於肥脯,得力在於美酒」來調侃勸農的職事。或者我們可以說,勸農在文學中的再現,從一開始 就和笑聲緊密相關。

接著值得一 提的,就是謝諤的〈勸農詩〉。當中有一句「栽桑栽柘勝栽花」,把「田園」一分為二,栽種桑柘與栽種花成為相互對立的範疇,前者是實用性的,而後者是觀賞性 的。作者認為,謝諤不是必定反對栽花,關鍵要看他在對誰說話。勸勉士人,栽花就是風流韻事;勸勉農人,則說栽桑勝過栽花。

此詩之後,羅大經又引了謝諤的一段文字︰

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縣。商賈之人,天涯海岸。爭如農夫,六親對面。夏絹新衣,秋米白飯。鵝鴨成群,豬羊滿圈。官稅早輸,逍遙散誕。似此之人直幾千萬。」

這段文字寫出了被士人理想化了的農家樂,實則,農夫之樂原本就是士人一廂情願地虛構出來的。在農人眼中,士人階層的生活才值得艷羨。這裡談到的勸農詩文,雖然不全面,但可以使我們看到勸農這一題目所包含的多面性,也看到勸農與笑聲的關聯。

三、

那麼,在戲曲的情況又是怎樣呢?丘濬(1421-1496)《五倫全備忠孝記》第十七齣〈問民疾苦〉有寫及勸農場面。當中先寫田園牧歌的景色,然後就寫到現實層面上去;先寫類型化的農人,然後就寫具體的農人。丘濬所寫的勸農十分嚴肅,毫無幽默可言。如果讀者發笑,也只能是嘲諷的笑聲。

《八義記》第八齣〈宣子勸農〉是改編自《趙氏孤兒記》第八齣〈趙盾勸農〉。《八義記》中所寫的農民生活,是富於理想色彩的,把原本在〈趙盾勸農〉中的忠改得更忠,把丑的改得更丑,簡化了人物性格,減輕了觀眾的思想與道德負擔。

另一改變是 為官樂還是為民樂的對比。〈宣子勸農〉加入了五百餘字的韻語〈村居樂〉,描述了田家生活一年四季,強調鄉居的最大特點,一是自由自在,二是淳樸天真。這與 其說反映了真實的農村風貌,還不如說展現了士人階層的浪漫理想。在《趙氏孤兒記》中,趙盾和趙朔對村居樂表示認同,但在《八義記》則沒有。相反,作者反安 排一個老農對「老爺」作出一番頌揚,用另一套價值觀,對抗甚至抵銷了〈村居樂〉︰

「小的每不這是一介細民,怎及得老爺十分榮耀,須信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出則高車駟馬,享用有千鍾美祿。」

趙盾在劇中沒有回答。趙盾的沉默很耐人尋味的︰官樂還是民樂,畢竟還是一個問題。

從《五倫全備忠孝記》到《趙氏孤兒記》再到《八義記》,我們看到勸農的再現逐漸從嚴肅向喜劇化轉移,而笑聲的對象,永遠是農人。

四、

《牡丹亭》中〈勸農〉這戲最有特點的部分就是田夫、牧童、採桑和採茶女一一上場那段。這裏劇作家採用的,是完全抽象化、類型化的農村人物。

先是農夫上場。農夫歌聲中提到「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糞渣,香風醃鮓」,而杜寶杜太守則在詩中盛讚「直到饑時聞飯過,龍涎不及糞渣香」。這裏獨特之處,在於杜寶認真地 向眾父老強調,他,騎五花馬的太守,比農夫和牧童都更「知道」關於糞渣和騎牛的事情。杜寶的的「知職」與「證據」,是來源於詩歌、來源於書本,來源於主觀 意識形態的,也排除了感官的體會,與實際生活經驗背道而馳。杜寶這一論斷相當可笑,因為它所代表的知識,和實際生活經驗截然相反。

然後是牧童。杜寶再次向父老們宣傳「真知」︰騎馬不如騎牛穩當,亦不如騎牛自由。村居樂出自老爺之口,使農人顯得更加天真淳榏樸,這既符合士人對農人的想像,又嚴明了官民之間的身分界線──而那正是勸農儀式的目的之一。

再來就是採 桑採茶的婦人。這段的關鍵,不在於它的幽默,而在於它是為下文杜麗娘遊園作出的鋪墊與襯托。就在杜寶外出勸農的時候,他的女兒杜麗娘也在遊園;就在杜寶告 訴農婦「採桑採茶勝如採花」的時候,他的女先正在花園裡賞花。當我們把〈勸農〉放在整本《牡丹亭》裡進行考察,就會發現這裡蘊含著不容忽視的反諷︰杜寶為 了履行職務,給了女兒遊園驚夢的機會,導致了越界和夭亡。

杜寶的勸農 其實是和杜麗娘的春遊構成了平行對照的。杜寶雖然宣稱「不是閒遊玩物華」,但在〈勸農〉結束曲中,眾人就把杜寶的勸農之行稱為春遊。他們父女不同的是,麗 娘欣賞的是園,而杜寶欣賞的是田,田園在這裡被分成了兩半︰一半代表了私人空間,一半化表了公共空間。在父權社會中,前者是內,而後者是外,內外之別被性 別化,麗娘眼中的三春景象,和父親眼中的三春景象,遂產生了巨大的差別。

不僅如此, 麗娘的世界與農人的世界還是針鋒相對的︰杜寶擔心農人「拋荒遊懶」,從某種意上來說,麗娘正是如此。她遊園,晝寢,既不「做些鍼指」,也不要「觀玩書 史」。在浪漫的貴族少女與勤劬採桑的農婦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採桑女採桑的田野,與杜麗娘的園林,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念系統。而杜麗娘的 園林,正建立在前者的基礎上。杜麗娘遊園時,換上一套出門的衣服,那「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便是採桑女兒的勞動成果。杜麗娘的浪漫語境被放置在一個更 為廣大的現實語境裡,兩種敘事層次的平行對比,給《牡丹亭》帶來了厚度和複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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