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宏大敘事全去了哪裏?利奧塔、後現代主義與基督教故事

史密斯 (James K. A. Smith),《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香港︰基道書樓,2007),頁51-74。

在這章,作者主要針對討論利奧塔 (Jean-Francois Lyotard) 在《後現代狀況》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A Report on Knowledge) 一書中提出的批評。利奧塔在書中說︰「簡化到最極端,我將後現代定義為對宏大敘事存疑。」至於相對於後現代的現代是甚麼呢?「我會用現代這個詞來代表任何以指涉這種宏大論述,明確訴諸某些宏大敘事來合法化自己的科學。例如精神辯證法、意義的詮釋學、理性的解放或工作主體或財富的創造。」利奧塔所談及的「科學」,並不是我們一般意義上的科學。「現代性訴諸科學來支持自己的宣稱 -- 而我們所說的『科學』只是表示普遍、自明的理性這個觀念。那麼,科學是敘事的對主,敘事並不試圖證明自己的宣稱,而是在故事中宣告自己的宣稱。」(頁58)

因此,大敘事和小故事的分界並不在於敘事的規模,問題不在於所講述的故事,而在於講述故事的方式。對利奧塔來說,宏大敘事是現代獨特的現象,「它們不單講述宏大故事(因為甚至前現代和部落故事也是這樣),也宣稱能夠藉著訴諸普遍理性,支持或證明故事的宣稱。」(頁57)我們一般以為利奧塔所主張的,是提出小故事,批評大敘事,或提地區性的敘事,而貶抑整體敘事。但準確點說,他要闡述的是科學和敘事之間的衝突︰若用現代科學標準來判斷故事和敘事,它們只比神話好一點。所以,利奧塔後現代批評的核心是要揭露科學本身也是建基於敘事。

利奧塔聲稱,敘事知識建基於文化的習俗,所以它不需要外在的東西支持。我們從部落的範式看到,一群人,加上一個敘述者,便自動成為敘事的支持。反之,現代科學將支持外在化。利奧塔舉了一個例子來說明︰

說話的人提出一個事實的宣稱,這人是「傳遞者」;而接收或聆聽這個宣稱的人則是「接收者」。傳遞者和接收者這語用的兩極是明確分開的,而接收者要求傳遞者提供理由支持自己為甚麼將信息傳給她。身為傳遞者,我必須提供「證明」。不過,由於前現代人民的同源性已經消失,我們沒有直接或之前已經同意的共識。用利奧塔的話來說,我們沒有相同的語言遊戲。這樣,現代的支持便訴諸普遍準則︰理性 --(人們假定是)支持的普遍印記。這種轉變產生利奧塔那著名的宏大敘事︰訴諸一些支持準則,是被理解為在任何特定語言遊戲以外,因此保證是普遍真理。(頁59)

利奧塔批判「科學」或宏大敘事,是因為宏大敘事掩飾了自己的獨特性,也就是說,宏大敘事雖然以敘事為基礎,但卻否認這個事實。我們必須留意,後現代的批評不是針對宏大敘事,因為宏大敘事也是敘事。相反,他所批判的是宏大敘事沒有承認自己的基礎也是敘事來的。於是利奧塔說明每種語言遊戲都有自己的規則,宏大敘事也不例外。「結果,決定甚麼構成證據或證明的準則都必定與遊戲有關︰它們只會對那些有同一範式或參與同一語言遊戲的人發揮規則的功用。語言遊戲的不可通約性表示有邏輯的多元性,排除任何結論性地訴諸共同理性。明白語言遊戲的不可通約性和互相競爭的神話的多元性,表示沒有共識 -- 沒有 sensus communis -- 存在。」(頁62)

作者在討論科學的不證自明的基礎時,引用了另一位思想家奎恩 (Thomas Kuhn) 的說話。奎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一書中闡明科學在
不同時代有不同的範式 (paradigm) 。奎恩指出範式為我們怎樣看世界定向,並決定我們視甚麼為知識和真理。「範式本身是一個信念,關乎信仰。」(頁64)因此,我們可以說,沒有哲學 -- 實際上是沒有任何知識 -- 不受偏見或信仰委身所沾染。

那麼利奧塔對宏大敘事的判評,與基督徒信仰有甚麼關係呢?首先,作者指出「聖經的敘事和基督教信仰並非以訴諸普遍、自明的理性,而是訴諸信心(或者可以翻譯為神話或敘事)來支持自己的宣稱。」(頁61)就在這基礎上,作者把基督教的信仰與宏大敘事區別開來。他認為基督徒前設主義式護教學其實就是宏大敘事,他自己則提議一種非護教學的護教學︰「將每個人的前設展示出來,然後敘述基督教信仰的故事,容許別人看到這故事怎樣解釋我們的經驗和我們的世界。雖然新的護教學是非護教學,它的特點同時是講述信仰故事,而不是論證。它必須是宣講和神魅︰以聖靈的能力宣告福音的故事。」(頁66)

但是神給人的啟示不是以命題的形式出現,而是在敘事裏面 -- 從創世記到啟示錄的宏大、全盤的故事。作者感到很奇怪,為甚麼我們會忘記了神啟示的主要媒介是聖經,也忘記了神是以故事來向我們說話呢?後現代的思潮正好讓基督徒有基礎地,向別人宣講聖經中的故事。「後現代的崇拜(明白敘事的角色)也應該標誌著恢復禮儀的故事 -- 在我們崇拜的方式中敘述創造、墮落、救贖(以及釘十字架、埋葬和復活)。」(頁68)

因此,作者認為後現代教會應該把聖經敘事宣講出來。後現代教會不會把聖經故事翻譯為當代版本,也無需要把聖經故事改寫成更「容易被接受」的敘事,這只會以敘事遷就文化。聖經敘事的講述方式本身是歷久常新和適時的,所以我們應該思考如何引導聽眾進入敘事。「真正的基督徒崇拜既邀請外人進入福音故事,也提供重要的途徑模塑耶穌基督的門徒。換句話說,真正的崇拜並不需要在接觸尋道者和建立聖徒之間作出選擇。」(頁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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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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