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論︰殖民的邏輯

薇爾‧普魯姆德 (Val Plumwood),《女性主義與對自然的主宰》(重慶︰重慶出版,2007),頁28-62

作者在這章中深入討論二元論,她認為在西方哲學中,二元論嚴重貶低了他者(女人和自然),分析二元論的結構和邏輯,有助我們跳開二元論的思考模式,發展另一種對待他者的關係。作者認為,二元論之所以產生,是因為我們不承認自己是依賴他者的,這樣的關係產生了特定的邏輯結構,這結構塑造了雙方的身份。

一、二元論的邏輯結構

在二元論的邏輯結構中,我們視為低劣的群體必然把低劣性內化於自己的身份中,他們會與這種低等的價值共生。「二元論是這種等級關係的一種強烈而根深固的文化表達,它建構了中心的文化概念和身份,而使得平等和共同性成為不可思議之物。」(頁36)低劣的群體內化了「低等價值」,而欲求「高等價值」。二元論這種等級關係使得平等和共同性變得不可思議。作者從以下幾方面探討二元論。

背景化和對依賴性的否認 (backgrounding/ denial)

作者指出「主宰」與「他者」是互相依賴,只是我們都否認這種依賴關係,把這關係背景化。「背景化是一種複雜的特徵,它產生於主宰的統治關係所引起的不可化解的衝突,因為他既想去利用、組織、依賴和受益於他者的服務,同時又要否定由此而產生的對他者的依賴。」(頁36)我們不只是否認他者,而且把我們彼此的關係嚴格地劃分了等級,被否定的一方被視為不值得注意,於是主宰就把他者看成是自己的背景

極端排斥和極度區分 (radical Exclusion/ hyperseparation)

主宰把他者隱藏在背景後,還要盡可能擴大和強調彼此的差別,消除彼此共有的性質,使所有共同性看來無足輕重,以達至最大的分化,還制造界限,阻礙主宰和他者之間的往來和聯繫。作者指明,在極端的情況下,這使結合和延續這些概念變得難以想象,她引述 Memmi 的說法︰

殖民主義者強調的是那些使他保持分立的事物,而不是那些會促進共同體形成的事物。在那些差異中,被殖民者總是處於受貶損的地位,而殖民者則理直氣壯地排斥他們的臣民。但最重要的也許是,一旦那些使得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區別開來的行為特徵(或者歷史或地理因素)被剝離出來了,殖民者就會力圖保持這條鴻溝不被填埋。殖民者對這些因素進行了去歷史化和去時間化,進而消弭了其進化演變的可能性。具有社會意義的事情被貼上了生物學的,更確切地說是形而上學的標簽,它與被殖民者基本的性質聯在了一起。緊接著,被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的殖民關係(它建立在這兩個主要角色的重要世界觀的基礎之上)就成為一種確定的關係類型。這種關係類型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樣子,是由關係雙方的狀態決定的,不管是哪一方都不會改變。(Memmi, Albert. 1965. The Coloniser and the Colonised. pp.71-72.)

主宰對自身優越性不斷重新肯定,不斷確認等級存在。然後,不論是主宰還是他者,都會認為等級是常態。

吸納和關係性定義 (incorporation/ relational definition)

主宰和他者都陷在等級結構中,與他們的關係也以這結構來定義。在二元關係中,底層的一方在上層的面前,被理解為是上層的匱乏和否定。「主宰的品質被看成是基本的,能夠定義社會價值;而奴隸的品質則被看成是核心道德的一種否定和缺乏,只有在與主人的關係中,才能被定義和限制。」(頁41)吸納的意思就是說,他者只能在與主宰的關係中,才能被定義,他或她不會作為獨立的他者受到注意。他者的特質只不過是主宰的欲望、需要和不足的反映。

工具主義和對像化 (instrumentalism/ objectification)

二元論中低等的一方被迫把他們自己的利益擱在一邊,被迫去實現主宰的利益。他們變成是主宰的工貝,變成用來實現主宰目的的手段。同時,低等的部分會被視為「物件」(object),認為它都沒有自身的目的和需要。主宰的目的就是它的目的。因此,低等的一方就被當成是有用的資源,被排斥在道德關照之外。

同質化 (homogenization) 或刻板化 (stereotyping)

在二元論中,劣等階層以主宰為中心,為定位,被視為是異於主宰的。但是其實在「劣等階層」中,他們之間也是彼此不同的。但在二元論的思考框架底下,這些差異被同質化,被忽略了。作者舉例說︰「白種澳大利亞人像所有的殖民者一樣,繼續輕視本土文化和社會組織的多樣性和豐富性。這種對土著民族多樣性的輕視和否定,促使殖民者強行把來自不同部落的土著居民聚集在一起,這種強制聚集是壓迫的主要機制,它使土著文化失去了身份認同,並被徹底顛覆。」(頁43)若要使這壓迫的機制合情合理,首先是要使白種澳大利亞人看來極為相同,而與土著居民極為不同;又要使土著之間極為相似,這樣所有土著就會與所有白種澳大利亞人極為不同。原本,事物可以以更為整體和統一的方式來思考的,但是二元論使情況變得兩極化。二元論該不是製造本來並不存在的差異,而是利用現有的差異,為等級制度奠定基礎。

二、逃脫二元論路線

作者認為,要消除二元論,需畏重構一種新的關係和身份,把差異非等級化。

  1. 背景化︰承認那些曾經被背景化的他者所作出的貢獻,並承認對他者的依賴。
  2. 極端排斥︰肯定延續性,並以更為整合的方式來重新認識自我與他者的關係。
  3. 吸納(關係性定義)︰重新發現一種適合於底層的語言和故事,恢復身份認同。
  4. 工具主義︰認可他者作為需求和價值的主體,他們具有獨立於自我的目的和需要。
  5. 同質化︰承認他者群體的複雜性和多樣性。(頁51

逆反之洞 (the Cavern of Reversal)

作者首先批評逆反這策略。逆反就是說,以往被殖民者所輕視的一切,現在都顛倒過來;被殖民的、他們的文化和國家,屬於他們的事物,現在通通都被賦予正面價值。例如我們要高舉女性的關愛與母性,以逆反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抑。作者則指出,逆反把二元論看得太簡單。它不理清殖民身份的塑造過程,卻直接高舉被壓者一方的價值。但這些價值(或身份)本來就是相對 於殖民者的價值(或身份)而得到闡釋,所以「這種身份仍然不能與殖民者脫離關係;而且,它已全部或部分地接受了身份的二元建構,因此很難認為已經打破了二元化的身份認同。」(頁53

身份的消解與身份的重構

接著作者也批評對身份消解與重構這策略。就如奧爾科夫 (Alcoff) 指出,後結構主義試圖放棄女性身份或者把它看成是挑戰的場所。這做法雖然替政治斗爭和女性主義實踐提供出路,但女性的身份構成卻只能是否定性的,不能建立另一種肯定的身份。二元論的問題並不在於二態性,不是「二」的問題,打破二態性不足以擺脫殖民的深層結構。「通過打破性別身份以及後結構主義推荐的決定性戲仿 (parody) 模仿或諷刺意味著反身份這種新身份形成。」(頁56)但是,這些身份卻不是獨立的,它們仍然是戲仿的對象所定義的。

超越殖民化身份︰批判性肯定

然後,作者就提出比後結構主義更好的逆反方法。她提議將女人的身份看成是重要的傳統,即使這傳統滿足問題。作者要求的是批判性的重構,我們需要明白,這種身份有可能帶來力量,但也會產生問題。要重新修訂性別身份,需要兼備超越和肯定這二個因素,缺一不可。「傳統的女性特質強然被貶低和背景化了,但是它們也是一系列任務、價值、利益、考慮、生活領域和真正價值與重要性的表達」(頁58)作者舉例說,撫育力和同情心這些特質,是生態女性主義者所希望肯定的。雖然這些特質可能「意味著伺候有權力的他者」,但也可以是「對他者的支持,接納他們的需求,關心他們的成長和福祉,並且幫助增進他們的成長和福利」(頁59)我們需要注意,被給予積極評價的,將不再是那些原初的、兩極化的特質。女性主義所肯定的將會是關係性的自我,而不是利己主義和自我犧牲的傳統偽選擇。

延續性和差異性

因此,逃脫殖民邏輯就需要一種辯証的運動。二元論十分強調背景化(否認依賴)和極端排斥,因而扭曲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延續性。作者認為若要打破二元論,就需要重新強調這些關係和延續性。不單如此,同時也要肯定他者的差異性和獨立性。

廣告

2 thoughts on “二元論︰殖民的邏輯

  1. dfpoon

    二元論,若我理解沒有錯,該是dualism吧。光明與黑暗,陰和陽,都是二元論。二元的兩端,是互相依存也是相互矛盾。沒有光明,就沒有黑暗;但光明和黑暗是互相排斥。那就是說,「光明」和「黑暗」的概念是辯證地存在。「光明」和「黑暗」這兩個概念不能單獨的存在。

    社會學其中一則最重要的發現:所有劃分都是為了理解的方便。黑人、白人、黃種人,未必有本質上的不同,但是我們會因為了不同的原因,把人分為不同的有色人種。正如把人劃分成不同的階級,未必是人的特徵是有所不同。問題未必在劃分本身,我們更應該關注什麼人會使用這些劃分,社會上的人會如何被劃分影響生活。(例子:「大陸燦」和「港燦」究竟怎樣影響我們。)

    所以與其大費周章探究什麼二元論,倒不如踏實地做一做社會學調查有意義。難道我們不知道,被別人踢出門外(變成他者),會有多可怕嗎?〔例子:因成績不好,進不了大學,變成學術世界的他者。〕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