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篇第八篇︰地上之王與天上之君

iread.gif讀詩,本來是讀原文的比較好;無奈我不懂聖經原文,於是乎只好仰賴譯文。不過翻開中譯文發覺和合本的詩篇讀起來一點也不像詩。這也難怪,和合本是二百多年前由馬禮遜牧師與華人信徒合力譯成的,能把意思譯過來已經算很不錯。不過奇怪的是,二百年後的新譯本,譯文竟比和合本的更不像詩,好像只是照意思搬中文字,把意義譯出來就算。原本,中國是有很強的詩學傳統。說到詩,特別是抒情詩(大衛這首也是抒情詩吧?!),中國可算是擁有最雄厚的傳統,可惜的是譯聖經的都不太懂詩學,很生硬的把意義譯過來就了事了,把詩原本有的韻律美感通通都錯過了。

和合本
8:1 〔大衛的詩、交與伶長、用迦特樂器。〕
耶和華我們的主阿、
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
你將你的榮耀彰顯於天。
8:2 你因敵人的緣故、
從嬰孩和喫奶的口中、建立了能力、
使仇敵和報仇的、閉口無言。
8:3 我觀看你指頭所造的天、
並你所陳設的月亮星宿、
8:4 便說、人算甚麼、你竟顧念他.
世人算甚麼、你竟眷顧他。
8:5 你叫他比天使〔或作 神〕微小一點、
並賜他榮耀尊貴為冠冕。
8:6-8 你派他管理你手所造的、使萬物、
就是一切的牛羊、田野的獸、
空中的鳥、
海裡的魚、
凡經行海道的、
都服在他的腳下。
8:9 耶和華我們的主阿、
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

於是乎,現在信徒讀到詩篇,往往都只能讀意義,不能分享詩人寫詩的情感。這一來是因為華人釋經傳統使然,二來也是因為譯出來的詩不像詩,破壞了詩本來可以盛載的深意和韻味。我們這些多讀幾年書的人,慶幸自己還不多不少的懂一點英文,於是可以找個英譯本來對照對照,我所選取的是NIV,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1 O LORD, our Lord,
how majestic is your name in all the earth!
You have set your glory
above the heavens.

2 From the lips of children and infants
you have ordained praise
because of your enemies,
to silence the foe and the avenger.

3 When I consider your heavens,
the work of your fingers,
the moon and the stars,
which you have set in place,

4 what is man that you are mindful of him,
the son of man that you care for him?

5 You made him a little lower than the heavenly beings
and crowned him with glory and honor.

6 You made him ruler over the works of your hands;
you put everything under his feet:

7 all flocks and herds,
and the beasts of the field,

8 the birds of the air,
and the fish of the sea,
all that swim the paths of the seas.

9 O LORD, our Lord,
how majestic is your name in all the earth!

這詩的頭尾兩句都是讚頌上帝的名,是何等的榮美,唯一不同的是,第一節提及地,也提及天,而第九節只提及地。我們不難發現,第二節談及上帝在地上的榮耀,而第三節則談及上帝在天上的偉大,然後詩人大衛才發出第四節看來卑微的讚嘆。第二節中我們看到敵人、仇敵和報仇的,這些人是甚麼人呢?我們可以估計,這些人大概應該是大衛王和以色列國的敵人吧!大衛所讚嘆的,是上帝在戰爭中不費兵卒,只叫小孩和嬰兒發出讚美,就能叫敵人無地自容的退去。至於第三節,我們可以想像詩人在寂靜中觀天觀星,就在天空和星宿中發現上帝的秩序,因而讚嘆上帝的偉大。這在自然景觀中的感受,可以類比是西方傳統中所說的 sublime,也可以算是中國傳統中的「雄渾」。因為這種雄渾的感動,大衛就說︰「人算甚麼呢?你竟顧念他;世人算甚麼,你竟眷顧他。」

這裏值得注意的是人稱的轉變。在第一、二和三節中,人稱主要是「你」和「我」,「你」是上帝,而「我」就詩人大衛自己。「我」在地上經驗到「你」的眷顧,也看見「你」在地在天的大作為。然而,當大衛發出讚嘆時,卻轉到第三人稱「他」,從自身的「我」轉到世人的「他」,而緊接著的五至八節就是述說人的卑微與上帝的顧念。不過,五至八節並不像初看來的那樣自謙自卑。第五節詩人說「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點,並賜他榮耀尊貴為冠冕」,這裏是以「冠冕」為修辭,為類比的;然後第六節的「管理」也是一脈相承,兩者都是用在帝王身上的詞彙,一般人比較難感受和代入的。所以,第四節看似是卑微自謙的設問,其實暗藏著王者的形像,而大衛卻把這王者的形像說成是世人所共有的。大衛把王者的身份轉送到世人的頭上,把原來只屬於帝王的自謙,轉化成是世人的普遍境況。大衛當然有「榮耀尊貴為冠冕」,也有權利管理萬物,至少是他國中的一切物,因為他是一國之君。只是,如果讀詩的人是平凡如牧童、農夫,他們又如何能夠理解自己有榮耀尊貴呢?又如何能明白管理萬物的尊榮呢?

雖然大衛嘗試把自謙和尊榮的情感從自身轉化到世人,但我們依然不難讀出背後強烈的王者氣息。這詩可算是地上之王對天上之君的折服,假托世人之名以表達自我卑微的情感。然而,到了我們現代信徒的手上,我們就把這詩重寫了。讓我們看看現代信徒如何挪用這段詩篇。我想信徒對這首詩不會陌生,因為這詩被音樂人譜了曲,很多信徒都會懂得唱這歌。這歌歌詞如下︰

《人算甚麼?》
耶和華我們的主,你的名在地何美,
你將榮耀彰顯於天,將榮耀彰顯於天。
觀看你所造的天,所擺設月亮星宿。
觀看你指頭所造的天,所設的月亮星宿
便說:人算甚麼,你竟顧念他,他算甚麼?
他比天使微小一點,你賜他榮耀冠冕。

耶和華我們的主,你的名在地何美,
你將榮耀彰顯於天,將榮耀彰顯於天。
觀看你所造的天,所擺設月亮星宿。
觀看你指頭所造的天,所設的月亮星宿
環顧宇宙萬物何廣闊,試問人算甚麼。

拿這歌與詩篇第八篇對比,很明顯的有兩段詩句不見了。第一是嬰孩和仇敵那段;第二是管理萬物那段。無他,因為這兩段所談及的情感,現代人都很陌生。我們沒有經歷過戰爭,就算有也是數十年前的事,就算是在戰爭中,也不會是當大衛領軍策劃打仗的角色,我們多數人都只是平民百姓,不行軍所以也難以在戰爭中感受上帝的能力。我們也未直接經驗管理萬物的權力。我們多數都是營營役役的,為生活而工作,多數都是被人管理,很少是管理人,那就更不用說管理萬物了。不過,在抽象層面,我們依然承認人是高於萬物,在理念上說,人類這物種依然是管理萬物的,雖然我們的主觀經驗不是這樣。正因如此,所以歌詞中才留有「你賜他榮耀冠冕」這句,以表示人類這物種的超越性。

這詩本來是大衛個人對上帝的讚頌,感嘆祂在天在地的能力,然後把王者的形像隱藏起來,假托世人之名發自謙之詞;現在我們有意無意間,把所有關於王權的暗示抹去,把本來多多少少是個人的情愫,普遍化為世人共同的感受。而我們現在所能感受的,大概就只剩下詩中對自然的 sublime 和雄渾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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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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