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兩妙族

海辛承著寫西塘故事之勢,在1996年再出版關於廟街三代人的故事。當年臨近回歸,香港不少作家以古時香港為背景,寫下一個又一個舊香港的故事。先是旅港的施叔青寫了「香港三部曲」(1993-1997),後來有辛其氏的《紅格子酒舖》(1994),西西的《飛氈》(1996),董啟章的《地圖集》(1997) ,陳慧的《拾香紀》(1998),地域性強一點的有林蔭的《九龍城寨烟雲》(1997),當然少不了海辛的《塘西三代名花》(1991)和《花族留痕》(1993)。

一眾作家著意在九七回歸為香港寫「史」,不無香港消失的焦慮。香港大學退休教授阿巴斯 (Ackbar Abbas) 就曾著書談及香港的「消失政治」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他在書中試圖說明香港的文化之所以出現,是因為香港將行「消失」。因為對「消失」的焦慮,所以無論是作家或導演都著意尋找香港的過去、歷史和文化,在在要回答「甚麼是香港?」這問題。

現在回看,當時文學界鬧哄哄的談文化身份,作家一股腦兒的為香港寫史,不少作品給人急就章的感覺,寫來並不完滿,甚麼為了遷就出版日期,趕及回歸早發表而把小說寫淺了。而海辛的《廟街兩妙族》並不是很有代表性的作品,甚至應該有很多讀者會覺得它不入流,把這書放到「流行」之列。說是「流行」,其實也不流行,我想會讀這書的人不多,比起張小嫻、深雪等作家的作品,這書應該賺不了多少錢。但會被人視為「流行」主要是敘事風格和故事背後所持有的世界觀。

海辛的小說向來都是典型的寫實風格,小說主要以說故事為主,不在形式或結構上下功夫,語言也平實,總之是一派寫「史」的風格。故事以廟街為背景,寫馬、洪兩家三代人的糾纏與瓜葛,馬家第一代馬艷紅是三、四十年廟街的妓女,第二代馬玉蝶是馬艷紅在廟前拾回家的養女,第三代馬綺思也是養女,而馬月思則是馬玉蝶與洪家第二代的洪泳所生的。他們所生的還有大兒子洪河山,是洪家的第三代。至於洪家的第一代則是當年廟街的龍頭大佬大耳洪大哥。洪永與馬玉碟雖有夫妻之實,也有生兒育女,但並無夫妻之名,原因是因為第一次的兩老要玩單親遊戲,洪家只有男而馬家只有女。

故事開始時已是92年,馬綺思留學歸來。她在美國結識了香港地產商公子高禮鵬,回來準備結婚。然後故事在不同章節插入馬綺思童年與洪河山青梅竹馬的感情,又出現第一代大耳洪與他的正室劉伙娣及馬艷紅的三角關,及後談及三年零八個月大耳洪被收監、虐待以至「著草」的日子,也談及後來大耳洪與馬艷紅如何發跡,如何建立自己的家族,又會插入洪泳與馬玉碟公開的秘密戀情,並從大耳洪師弟陳鶴的角度側寫這兩家人的風風雨雨。當談及第一代和第二代時,真是奇情、暴力、堅忍、痛苦、出格甚麼都有。

但是到了故事後段,第一、二代的故事都交待後,回到現在的第三代,一切又回到俗套,作者是一章又一章的去解決第三代之間的感情瓜葛。寫及第一、二代時還有不少廟街的元素,如黑道後來成為武館師傅,如妓女後來靠收租和涼茶舖發跡。但是到了第三代,廟街已經成為背境,地域後多時候都轉到上流社會出及的商業區,或用以避難偷情的南丫島,由原來多方多向的奇情故事變成三角又三角的愛情故事。雖說當中不乏出格的感情,例如戀父,但一切最後又回到最典型的家庭模式,以及中國傳統最異型的大團圓結局。

正當我掩卷嘆息時,我發覺若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這或許是個有趣的現象。三、四十年代廟街又黑又黃自然有奇情可寫,抗戰時期的辛酸又可以加一筆,及後五、六十年代捱苦,七、八十年代發跡,到九十年代的繁榮穩定,這彷彿成了這小說回溯歷史的模式。到了九十年代,城市發展,馬家已從第一代的「祖屋」搬至油麻地近海旁的高級住宅。廟街從某角度來說(特別是書中提及的上流社會)是個污點,但香港早已從這個污點中走出來,雖然過來的點滴還在,但馬艷紅早已除名甚至成為慈善家。若果過去還有一大堆奮鬥的故事可講,九十年代的中產(其實馬家應該算是富貴人家,隨時有過億的身家)也就只好講講他們的情場韻事,只好以感情上的堅忍宣示我們承繼著上一代美好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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