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挽回的《短暫的生命》

14歲媽媽、虐兒、亂倫、警方濫權、「剝光豬」搜身等,羅守耀儼如把新聞頭條拼湊出《短暫的生命》這戲。導演一開始表明電影是虛構的,卻又一開始安插羅導演(張兆輝飾)這角色讓人覺得整套戲是真人真事改編的。當然,電影肯定是虛構的,但看戲時觀眾卻不得不把這戲與現實生活對照,似乎所有在戲中的情節,現實生活中都發生過。

李碧琪(唐寧飾)因把11歲女兒何曦兒虐打致死而被控,王瑞芬(邵美琪飾),警務處助理處長,認為案件有可疑,決定要親自詢審,嚴刑迫供。女督察林妙翠(張文慈飾)向羅導演覆述案件時,表明其實助理處長不需要迫供,因為李碧琪早已承認虐兒罪,王瑞芬想要迫出的,就是李碧琪一早知情,知道自己的同居男友(彭敬慈飾)有強姦自己的女兒。林妙翠解釋就算李碧琪承認一早知情,頂多多告一條隱瞞罪,刑期不長,同期執行,其實對犯人所有的刑罰沒有甚麼影響。那麼,為甚麼王瑞芬偏要親自審問李碧琪,要她承認自己是一早知情呢?

王瑞芬當然不是想扮演甚麼幹探追尋甚麼真相,因為從一開始,就算是觀眾也相信,李碧琪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同居男友強姦女兒。後來,電影表面上亦交代了為甚麼王瑞芬要迫供,因為幾年前她丈夫也曾經企圖強姦自己的兒女,現在她丈夫已被判刑,女兒也差不多畢業準備當檢控官,一副幸福家庭的模樣。導演利用王瑞芬的過去合理化她迫供李碧琪,藉此要李碧琪直面一個她不願意見對的事實,她知道,並默許同居男女強姦自己的女兒。

若說是迫供過程有暴力元素,也不過是打面脫衣穿櫃桶開冷氣淋凍水,最重要的「暴力」反而是凝視。首先是5位警員或站或坐在李碧琪對面,望著脫光光的李碧琪,特別是鏡頭由李碧琪的小腿往對面拍,看見警員以不同的姿態,在不同的位置看著這赤裸裸的身體,整個喻意不言而喻,犯人在警員的凝視底下一覽無遺,所有的穩密都不能遮掩。女警員獲取了權力的位置,彷彿是在男性的位置以男性的目光觀望這女犯人的身體。在這凝視中我們看到權力位置所行使的暴力,沒有傷痕,卻可以令人崩潰。

不過李碧琪很硬,赤裸裸的在冷氣房中待了不知多少時間,依然是不發一言。於是王瑞芬的助手廖麗儀(呂慧儀飾)則提議另一方法,要李碧琪不甘暴力而招供。先是女兒何曦兒傷痕的照片,喚發李碧琪的母性,然後就是同居男友曹永強錄攝的影片,有何曦兒的裸體也有性交的片段,李碧琪不忍觀看而警員則用強力撐開她的眼皮迫她觀看。李碧琪先是被凝視,然後被迫凝視女兒受辱的片段。導演多次拍攝滿腔眼水的眼睛(我們分不清那些究竟是眼淚還是眼水,因為人長時間睜開眼眼球會分泌眼水),強調被迫凝視才是最嚴重的暴力。李碧琪自從被捕以後一直否認自己知情,為的是不想面對自己醜惡面,而王瑞芬迫供,加上廖麗儀的迫看,讓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邪惡。最後片段播完,但李碧琪卻依然沒有說一句話。當晚她就在監牢中自殺。

第二天,王瑞芬就到醫院看望李碧琪,一開始王瑞芬還擺出警察與犯人的關係,辱罵李碧琪是垃圾。當李碧琪真的認為自己是垃圾,並慢慢交待她的過去時,警察與犯人的關係就變成母親與母親的關係。年幼時,李碧琪的爸爸會偷到她的房中,一邊撫摸她一邊自瀆。後來,她與男友發生性關係,然後發現男友是有婦之夫,那女人是媽媽生,帶著一群舞女打她。再後來她開始與男人同居,有了身孕生了女兒,帶著女兒與不同的男人居住,接就發生慘案。當王瑞芬迫問為甚麼她默許時,李碧琪則說︰「女人天生就註定被男人搞,父親和外邊的男人都分別不大。」這時,這兩個女人的關係則由母親與母親變成階級問題。王瑞芬與李碧琪有相似的情況,只是王瑞芬是社會精英,有營生能力,就算是單親家庭也有能力在金錢和學問上撫養女兒;李碧琪卻沒有這個能力,要依賴男人過活,所以整個生活無論是自己的身體還是女兒的身體都變成了男人的消費品。當最後李碧琪反過來問王瑞芬「究竟我死後會否下地獄時」,不得不叫人想起魯迅筆下〈祝福〉裏的祥林嫂,臨死前想要知道人是否有靈魂,人是否會下地獄。若然祥林嫂的問題使知識份子尷尷尬尬支吾以對,李碧琪的問題則叫人反問,究竟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究竟是李碧琪自己罪孽深重呢?還是同居男友使整件事不可挽回?還是李碧琪第一個男友叫她踏上不歸路,抑或是李碧琪的父親叫不幸重覆在下一代發生?還是因為男與女的社會結構使然,抑或是階級和權力依然叫低下階層的女性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呢?

王瑞芬沒法回答李碧琪最後的問題,不過已經定了局,王瑞芬注定活在權力中,可以有權叫人在獄中致李碧琪於死地,也可以叫人在獄中關照她,而李碧琪則不論她過去如何影響她,在司法制度下她已經被判7年有期徒刑。何曦兒的生命固然已經完結,但母親李碧琪的生命其實一早已經不可挽回,彷彿一早是命定不可規避。

圖片來源︰PP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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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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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留言

  1. 從朋友口中得知有那麼一個了不起的你,好奇查查。
    真的叫我有的:嘩~ 點可以睇到咁多書,好正的享受生活……
    仲可以有時間去post咁多說話,勁!

  2. 多謝J.C.到訪。

    書也不算讀得多,只是當研究生,總得讀讀書,不然怎能完成學業呢?
    至於寫這些書評影評,一來怕自己讀過看過隨即忘記,二來練練自己的文筆,三來向同好介紹好書好戲,特別是香港的出品。我總是對香港有份難以言說的情。

    歡迎你多來瀏覽,多多留言。

  3. 你呢個研究生,兼職評論嗎?
    點解可以咁快睇完一本書架?
    你識D人都咁"文"架,X君,Y君……
    = ="

  4. J.C.

    我唔係兼職評論,只係睇完D野想寫低D感受,驚自己唔記得嘛!
    點解會咁快睇完一本書?
    睇得多就會越睇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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