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製造

在網上竟然找回3年前寫的文章,再讀覺得也挺有趣,於是貼回自己的BLOG︰

2006年1月

上學期,陳麗芬老師在課上討論周蕾的文章〈殖民者與殖民之間〉(寫在家國之外,頁91-117),文中談及崔健和羅大佑的歌。周蕾以羅大佑的歌作為「九十年代香港的後殖民自創」。對於以羅大佑的歌作為香港的代表,我們學生當然很有意見,內地來的學生也很不同意。無他,羅大佑怎樣說也是來自台灣,所寫的歌和詞,往往都是站在台灣的角度,以香港為台灣的觀照,那就很不能代表香港了。至於讀者是否同意這種說法,就需要讀者自己看看羅大佑填的詞。

在那課完結時,有同學問老師,若果真要選一位歌手來代表香港,我們會選哪一位呢?老師想了想後,先是說許冠傑,不過年代已經久遠;再來就說黃耀明。無疑,黃耀明確可以代表一代的香港,洛楓也有撰文談及他的歌詞。今天翻開李照興的《香港後摩登》讀了一篇名叫〈軟硬的hybrid〉,開首的第一句就是︰「終於有了香港音樂的hybrid power」(頁93)。

這讓我即時翻查記憶,幾年前,我曾一度「狂」聽軟硬的歌曲,當然只是覺得他們的歌很好玩,很「過癮」,現在想來,他們實在不簡單,似乎也能代表一代的香港人,甚至比黃耀明(或達明一派)更能表達九十年代香港特色。

李照興寫道「由音樂到電影,軟硬的作品都猶如填滿符號的海報,密密麻麻,信息爆滿卻又未必有固定所指,那些不定的符號,音樂上以密集的歌詞、無關連的語言接連……」(頁94)。今天到網上胡亂找找,竟找到軟硬的《中國製造》。本來我還不知道這首歌,但一看歌詞,不得了,周蕾把注意力放在崔健和羅大佑身上,卻看不到香港有個軟硬,若果她知道,可能在文章中會有更好的發揮。

軟硬天師,活在九十年代的年青人應該必定知道他們,林海峰 + 葛文輝。原來是商業二台的DJ,後來也加入唱歌的行列。他們如何不得了?先看一段《中國製造》的歌詞︰

港澳辦 揚州炒飯
表姐你好0野 政治犯
北京填鴨 基本法
地下通道 開放改革
四面楚歌 國內提貨
坦白從寬 b (bo) p (po) m (mo)f (fo)

李照興說得沒錯,真是滿佈符號,每一組詞語都有其意義,也喚醒聽者不同的記憶。「港澳辦」當然與中英關係、回歸等有關;揚州炒飯就是香港的飲食文化,無論是地道的茶餐廳、海鮮大酒家,還是五粒星的酒店自助餐,都需要一道好的揚州沙飯,那才算是香港的食店。「表姐你好0野」是戲,也表達香港與內地的關係;「政治犯」就是新聞用語,多是在報導國內消息是才會用上。其他不談了,單是這四個字,已經包含糾纏不清的中、英、港多重關係;用的有「嚴肅」用語,也有「流行文化」用語,各種各樣的用詞交雜,真是信息爆滿。

不過,若要從這堆詞語理出個意義來,恐怕是不行的。他們這樣羅列符號,有點像羅蘭‧巴特說的「寫作的零度」。巴特所追求的「零度」,正正不是意義,而是符號本身,以致他才那麼喜愛日本的俳句。當我們聽到這段歌詞時,不論是「四面楚歌」好,還是「國內提貨」好,都只像聽到「bo po mo fo」這四個聲母一樣,空有音節,沒有意義。

周蕾在另一篇文章〈另類聆聽‧迷你音樂〉(寫在家國之外,頁63-90)中談到崔健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一邊走一邊唱領袖毛主席/噢一二三四五六七)。她說︰「而毛主席,則只不過是用來押韻的一個名字而已」(頁73)。我們在《中國製造》中,也看到類似的押韻︰

鄧小平 萬里長城
北京蜂皇精 回鄉證

對於(九十年代的)香港人來說,鄧小平肯定比毛主席更親。這裏有四個符號,四個都押韻。軟硬不單玩弄主席的姓名,連我國文化遺產也放進去。若說崔健的歌詞「用其跳躍和膚淺的特性同傳統的文字與書面文化唱反調」,那麼,軟硬的拼貼割裂就更加是玩弄傳統文化了。若說崔健的音樂與歌詞是「共同去肢解並遺忘官方歷史」,那麼,軟硬的歌詞則不是「遺忘」,而是根本沒有官方歷史。所謂「遺忘」,就是要先「有」歷史,承認它,才可以遺忘。歌曲的歌名《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已經意味著有「舊長征」,現在的長征是顛覆,是肢解;但「鄧小平」、「萬里長城」,在《中國製造》中,就單純是「順口溜」般留出來。

軟硬還要走得更遠。

吾爾開希 中文傳呼機 對話
英雄牌 墨水 愛國無罪 陳沖
省港杯 足球隊 體操王子 快艇 走私
天河體育館 夜審烏盆 盲流 紅雙喜 神州大地

這段歌詞,在音樂中,並不是順序「唱」出來的,而是軟、硬各唱一些,互相重疊,前後不一的「讀」出來。軟硬的歌,很多都不是「唱」的,是「讀」的。當然,有節奏地「讀」我們可以稱為 rap。Rap是對旋律的反抗,而軟硬式的「讀」更是對節奏反抗。他們把音樂內容全都不顧,也把意義丟掉了,他們只是發聲。不過他們是兩個人,同時發聲就做到對話的效果,對話本身就是對挑戰單聲道。這是崔健和羅大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軟硬的對話當然不只是二位歌手的對話。這是歌曲的開頭: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 起來 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可算是整首歌唯一有意義的地方。這段也是讀出來,效果則近似是中央廣播。用中央廣播的聲調讀出這段滿足中國味道的歌詞,當然又有一番意味。中央廣播不只這段,還有︰

「不知道 我什揦都不知道」

然後是︰

「我是知道 我不是什揦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

這句的省略號,正是語言符號不能表達的地方。當中的音節,聽下去好像是「知道」,又似是「不知道」,又像是無意義的亂話一通。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沒有人說得準。最後的一段是︰

「好 來 一起來 來 幹
幹 幹你的世界」

來,來幹,幹,幹你的世界。這裏的「幹」字令人想入非非,是做天下的主人,還是幹你的世界呢?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像單聲道的中央廣播也是如此搖擺不定,自我解構掉。

香港人,聽到軟硬的歌後,會「非常好feel」,這就是認同問題。聽罷羅大佑的《皇后大道東》後,也會感到很「過癮」,但怎說也是有點距離;至於軟硬的歌,就很親切,很有feel。你若說這歌並不很有feel,別心急,軟硬其實很少這類題材的歌,好像只有一首,若有機會,我們一同再翻到軟硬的其他歌中。無論如何,他們的歌實在值得研究研究。

中國製造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 起來 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鄧小平 萬里長城
北京蜂皇精 回鄉證
空調彩電 周口店
齊齊哈爾 放飛劍
回鄉探親 十八路軍
嘩 鄧麗君 謝主龍恩
床前明月光 人民大會堂
為自由 大白兔糖
總書記 樣版戲
人大 橋牌 親中 氣功 雷鋒

「不知道什揦都不知道」

張俊生 滔滔千里心
全國人民 特異功能
天安門事件 銀翹解毒片
秋後算賬 友誼商店

傲氣 傲氣 熱血 傲氣

四個現代化 針灸神打
紅貓花花 唱談普通話
中國城 三打白骨精
豆豉鯪魚 聯合聲明
功夫鞋 中國女排
中僑裕華 個人崇拜
中央電視臺 下鄉勞改
秦城監獄 中南海

「零的突破
一國兩制
義和團
三年零八個月
四人幫
五星旗
六四事件
七七蘆溝橋
八國聯軍
九七
十一國慶」

你話0系咪甘

吾爾開希 中文傳呼機 對話
英雄牌 墨水 愛國無罪 陳沖
省港杯 足球隊 體操王子 快艇 走私
天河體育館 夜審烏盆 盲流 紅雙喜 神州大地

港澳辦 揚州炒飯
表姐你好0野 政治犯
北京填鴨 基本法
地下通道 開放改革
四面楚歌 國內提貨
坦白從寬 b (bo) p (po) m (mo)f (fo)
中國特產 第四輪會談
北妹 周南 淩霄岩
直通車 阿姐 秦俑
溝通 溥儀 陶瓷 崔健 拉麵

「不知道 我什揦都不知道」

坦克車 人民解放軍
一無所有 十二億人
抽煙 痰罐 幹部 高官
安定 繁榮 希望工程

「我是知道 我不是什揦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

萬重浪 萬重浪 紅日光 萬重浪

「同志 美麗的新天地 百花齊放
希望 愛 信心 天下太平
好 來 一起來 來 幹
幹 幹你的世界」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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