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殖民食物與愛情

一、

也斯在這小說集的後記中,借用班哲明 (Walter Benjamin) 的看法夫之自道,把小說、手藝和食物聯繫起來。「班哲明把說故事比作手工藝。手工藝悠長細緻的製作,抗拒把一切撮要的企圖。故事邀請讀者一起去思索生命的意義。」(頁258)由於時代改變,手工藝變得不合時宜,而故事也被資訊取代了。我們變得不懂欣賞縈迴在工藝品的光環,也不懂理解迴旋曲拆的敘事,同樣也不能品嘗打麵師傅用大碌竹自制的粗麵幼麵。

用俄國形式主義的說法,文學之謂文學,是因為它有「文學性」,所謂文學性簡而言之就是陌生化的語言,把為人所熟悉的事件、情況、人物和語句以人所未見的方式表達出來。但是當各種各樣的語言沖淡了語言的質感,當各式各樣的味精弱化了人的味角,我們就再難以感到小小一碗麵裏面的味道,不再理會麵是爽是軟是粗是幼,不再介意麵有沒有蛋味,反正一碗十來二十元的麵,大概也只能嚐到味精和鹼水的味道。

當我們面對一再重覆的語言和味道時,我們如何重尋食的滋味和語言的質感呢?也斯選擇了一條迂迴的路。迂迴不是無可奈何被迫走開,迂迴就是行出自己的風格,創造自己的路線,就如住在屯門的愛美麗「拿筆在地圖上繪畫,要用想像力向惡勢力挑戰,重繪她可以走出迷宮的輕便路線。」(頁100),然後「每天早晨她乘搭不同路線的公共汽車,不介意左兜右轉去到最偏僻的區域,然後再轉回大馬路。她嘗試記憶童年時父親帶她買過零食的鋪頭,虛想她可能走過的路線,一再走了冤枉咯,然通過迷路認識每日生活的迷宮。」(頁104)原來故事迂迴也是認識生活的過程。

若然愛美麗是在再繪生活的地圖,那麼食神老薛就是在再繪食物的地圖。也斯彷彿帶領讀者飽覽香港各式各地各種各方的美食,公和的豆腐花、合泰的豬腸粉、坤記芝麻糕、羅富記炸鯪魚球,還有香記牛肉乾、成發的椰醬和鄭欉街頭的炒栗子……一一的羅列出來,已叫讀者食指大動,然後他又繼續帶領讀者遊歷中環的大小街道,走覽域多利監牢同時又到歌賦街的法國餐廳和九記牛,又到石皮街的桂如和蓮香樓,讀者只要拿著小說,到中環走一趟,也就可以繪出他與別不同的食物地圖。

不過,就如也斯自己說,這種精細的飲食方法,就如工藝品一般,退到時代的角落裏,留給某些「食古不化」的人再三回味。至於新的一代,早已被簡便快捷的快餐磨蝕了舌頭的味蕾。

二、

飛到溫哥華會妻兒的薛大貴,也是個「食古不化」一族,往往要吃得精緻,只是移民了溫哥華的妻子兒女早已不理會他那一套。薛大貴帶同母親到溫哥華探望妻兒,為了吃的問題卻惆悵起來。他向來少與兒女接觸,想要扮演慈父的角色,但孩子喜歡西菜,而母親和自己卻喜歡中菜,於是找菜館也變成苦差使。最後竟讓他找到中西合壁的私房菜,有鹽焗雞黃金蝦之餘也有三文魚和法式甜品。以後討好各方需要可以一演慈父的角色,想不到最後因與妻子吵架結果一場私房菜宴也就泡湯了。

這小說集中不少角色就是徘徊在想別人認同和不被認同之間。慈父薛大貴如是,大學教員何方如是,〈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中的「我」如是,食神老薛更加是這樣。老薛在專欄中寫食評,不寫珍饈百味卻偏愛街頭小食。聽老薛談天,往往聽到上一輩人閒談的樂趣,因為談話中滿掌故趣聞,有人生體驗,有人情世故,特別是談及地道食物時,竟觸及不同食物的文化和不同地區的歷史,彷彿食物、故事和歷史可以連成一氣。「他從件國失柳絲飯和羅宋湯開始,帶著大家跟隨俄國革命後逃難到上海的白俄,在霞飛路一帶開辦異國情調的餐廳,再在一九四九年後逃到香港,在上海人聚居的都市一角重張旗鼓。於是就有了尖沙嘴的車厘哥夫、北角的溫莎,以至後來銅鑼灣的皇后餐廳……。」(頁164)

老薛除了在口味上別具一格,在生活上也有種種「反社會行為」。在他愛阿菊的日子,雖然處處嘗試接受她與他不同的生活方式,卻用盡辦法也無法令阿菊明白他為何痛恨地產商搞壞香港謀取暴利、銀行誘逼你把存款投資、超級市場以小恩小惠控制你選擇的生活模式等等等等。原來溫和如以地道食物再繪地圖的底下,也可以藏著不滿甚至是反對社會的暴烈性格。

老薛不斷向人介紹香港角落裏的美食,目的是想要叫人看看,原來香港的美食也有不同的方方面面,叫人看看,原來可以以不同的角度看香港的食物,或者,香港這個城市,叫人知道,這細小的城市中,雖然多是市井的食物,卻不讓珍貴佳餚專美。只是,工業發展使工藝品的年代過去。工業大量生產固然是倒模式把產品的個別特性削去,同時污染了元朗八鄉的土地和水質,使生蠔和元朗絲苗都絕了跡。但是老薛依然繼續「上山下鄉,僕僕風塵於元朗、青衣、荔景、蔡涌各地試菜,尋找邊緣弱勢社群的新力量、更民主更合理的消費模式。」(頁186)原來重繪食物地圖可以磨練我們的味覺外,也可以是民主政治的力量,民主不一定是普選,政治也不關乎鬥爭,而是在於日常生活的習慣和實踐。

不過在我們的社會裏,這種人注定慢慢退後消失,但除之而失去的,不只是各種各樣的美味,而是一種人情,一份關係,細嚐美食,也是細嚐感情,特別是弄食物的是你親人的時候。原來「我挾了一箸細,甜酸苦辣都在其中,有得教我細細咀嚼的了!」(頁191),原來也斯也有很溫情的時候,原來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是這樣扯上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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