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的《維多利亞壹號》的無能為力

從片花到各式各樣的宣傳,導演和發行商都把《維多利亞壹號》定性為「暴力片」;外國報導說有觀眾看片時不適暈到,香港報導說有些鏡頭過於暴力要需要剪走,這些在在都說明這片是非一般的暴力片。

當然,最吸引人眼目的就是人殺人血淋淋的暴力。

女主角鄭麗嫦(何超儀飾)在電影中先後捕殺了11人,殺人的方法都是最原始的,以加長角色死亡的時間,使血淋淋的暴力能展現在觀眾眼前。鄭之所以殺,是因為她想製造兇殺案的新聞,以壓低她想要買的單位的樓價。鄭只是個推銷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電話中不斷推銷銀行的貸款計劃。以她的社會地位和工資,她其實是沒有能力購買天價的豪宅的。電影嘗試說明,她之所以這種追求貴價樓,除了受香港主流的意識型態影響外,還有一個更個人的原因︰鄭之所以念茲在茲要買自己難以負擔的豪宅,是因為她從少便住在將行收樓的舊唐樓中,日復日眼看收樓公司和政府迫收樓宇的手段,收樓的浪潮從她的鄰居一直延展到她住的單位。父親苦於是低下階層無力供樓上樓,所以鄭在內心就立願要買舊唐樓遙遙相對對岸的「維多利亞壹號」作為對家庭的補償。這個立願一直未能實現。在母親離世後,鄭的補償心理慢慢與她不得滿足的渴想結合,以致生出暴力的果子。

鄭第一個殺的不是別人,其實是自己的父親。一晚,她在家裏眼看著咳得甚苦的父親快要窒息,本來,她應該立時啟動輔助呼吸的儀器以救助父親,但念及父親死後的保險金,她就忍痛的看著父親慢慢死去。就在她拿了200萬保險金以為夠錢買樓之際,想不到股市暢旺,業主寧願「撻訂」,以謀個更好的價錢。這些運作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因而,鄭就想到要製造兇殺案壓低樓價。於是我們看到,在這個人殺人的血案背後,在城市中存在著另一「暴力」︰抬價與殺價。鄭最後殺價成功,既殺了11人(包括兩個警察)又能全身而退,以致她可以一殺把價殺個150萬。就在她終於購入理想的單位,在向海的窗前沾沾自喜時,第三層不確定的「暴力」因素出現︰畫外音傳出雷曼破產的消息。故事就此打住。但我們都知道,雷曼破產造成金融海嘯,香港的股市和樓市都不能倖免。我們可以想像,鄭麗嫦必然捲入其中,無能承受無定向的市場所產生的暴力。

究竟,戲中的血淋淋的殺人暴力是否只是噱頭,是否只是吸引觀眾入場的花招?電影的暴力,是否如其他不合理的情節(九十年代的大學生大概都會申請 grant loan,也會找 part-time 工作養活自己,不需要放棄大學學位而工作養家),沒有現實的基礎呢?究竟彭浩翔的暴力,對應著的是甚麼呢?

電影中,鄭麗嫦入了兩個單位殺人,第一個單位住著兩夫婦,老公在外頭工作穿梭中港兩地,老婆在家待產享少奶奶福,加上一個外籍傭工打理家頭細務,組合成一個完滿的中上層家庭形像。第二個單位住著兩個年輕人,他們剛召了兩女子回家打算搞4P,吸毒、召妓,加上豪宅,儼如一副紈絝子弟的形象。電影中斬殺的暴力沒有指明對象,是「無差別」的,所以不關乎個人仇恨,而是關乎階級矛盾。這暴力所撲殺的,一方是香港資本主義價值投射出來的美好家庭形像,另一方是那些因著家勢繼續佔據社會上層位置的富豪第二代,他們沒有像鄭麗嫦經過在社會底層(不能)流動的洗禮,天然地承繼了上一代的財富可以佔據社會有利的位置。如此看來,這電影的暴力並不關乎青春的騷動,也不關乎對社會建制的不滿,而是關乎階級的矛盾。

只是,這個階級的反撲沒有走得很遠,只能暫時改變階級的定價,閃出看似是階級爬升的曙光(鄭麗嫦在這個縫隙中「進佔」豪宅),卻無能改變階級的構成,更沒能觸及構成階級的市場因素;正正因為主角購買豪宅的欲望主要來自內心的補償心態,所以主角的暴力並沒有觸及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她在閃光過後,便固定回她的階級定位,無能於阻礙市場無定向的力量替她所出的定價。因而,彭浩翔的暴力,看似是逾越觀眾和電檢署的底線,看似是暴力得叫人不忍卒睹,但卻只能在細少的縫隙中操作,無能為暴力提出新的定價,致使到了最後,暴力在觀眾的眼裏沒有爆炸性的力量,只剩是否噱頭的垂詢。

原文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圖片來源︰《維多利亞壹號》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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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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