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不是混蛋︰大衛‧芬查的《社交網絡》

繼《奇幻逆緣》後,大衛‧芬查 (David Fincher) 再以《社交網絡》展示他高超的敘事和調度場境的技巧。15年前的《七宗罪》出手非凡,拍出他獨特的黑色世界;稍後的《心理遊戲》簡直是現代版的希治閣,層層剝去富豪的保護,迫他去無援的境地,面對孤獨和絕望;《搏擊會》是經典之作,表面是個精神分裂者的故事,實質是反資本主義和反消費文化,意圖打破美國經濟的遊戲規則;《房不勝防》盡情表現出導演調度場境的功力,兩小時的戲只在三層住宅中發生,一攻一防,困鎖與突圍;在這背景下,看來奇幻無比的《奇幻逆緣》顯得黯然失色,中規中矩的把小說改編了。到了《社交網絡》,大衛‧芬查再次以影片對大眾說明,他是個說故事如何高超的能手。

故事是以 Facebook 創辦人 Mark Zuckerberg (Jesse Eisenberg飾)訴訟案為藍本。他一方面被Winklevoss兄弟指他盜用了他們的意念,惹上知識產權案的管司;另一方面則被曾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控告,要求追回稀釋股權的損失。然而,這兩場官司只是電影的配角,真正的主線還是落到Mark如何從一大學生變成世上最年輕的億萬富豪。

不過,這故事並不是個談及成功和美國夢式的故事(這肯定成不了大衛‧芬查的故事)。電影開首已經展示了導演構造角色的高超技巧︰在簡單的酒吧場境,Mark與他的女朋友Erica (Rooney Mara 飾)對話。導演卻透過他們的對話,交待Mark是如何的精確、是個怎樣的天才。Mark在對話中開出不同的話題並從話題中跳接來回,簡直就如電腦程式平行同時運作般,完全控制著對話的節奏,不給Erica一絲喘息的機會,也把觀眾拋到五里霧裏,很難才能跟得上Mark的思路(而電影也以相似的形式跳接於現在和過去間,以電腦運作化為電影形式)。最後Erica被迫得丟下一句︰「你是個混蛋」(You are an asshole),然後揚長而去。

原來,這並不是個關於天才的故事,而是關於一個混蛋的故事。

故事固然把Mark塑造成天才︰他不單能以平行運作方式對話和思考,同時精於寫作程式,能輕易解答課堂上老師提出的刁鑽問題;但他同時是個混蛋︰以Facemash(Facebook前身)戲弄女同學以報復、在公堂對質中無視一切禮儀法規,直指出Winklevoss兄弟的魯鈍和愚蠢、不理會律師行實習生Marylin 的關心和善意。固然,他在口舌上絕對是贏了,處處盡顯他的機智和目空一切,但這注定他在官司中處於下風(陪審團絕對不喜歡這樣的小伙子)。有趣的是,在整部戲中,竟然是最不著見的角色Marylin看清為甚麼Mark要目空一切。片尾當Marylin說明Mark需要庭外和解後,臨行前丟下了一句︰ “You are not an asshole, You’re just trying so hard to be”(「你不是混蛋,你只是盡力想把自己變成混蛋而已」)。是的,Mark的目空一切,他對女朋友傲慢與輕視,其實只是偽裝,為要讓自己看起來高人一等。他可以是天才,也可以是混蛋,但他其實同時也不過是個普通不過的人。他發明Facebook,只是想討好Erica,證明自己,與平常的情侶無異。

若你有興趣,可以在google中搜索Facebook創辦人Mark Zuckerberg的照片,就會發現,他真的是如此與平常人沒有兩樣︰6年前一副大學模樣,6年後依然是這等模樣,不過是發福了少許而已。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第1213期(2010年11月28日)
圖片來源︰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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