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見耐性與仔細︰李歐梵的《文學改編電影》

近日,電影的評論研究出版真是熱熱鬧鬧,先有朗天大談《永遠不能明白的經典電影》,再有蒲鋒藉《電光影裡斬春 風》帶我們進入武俠世界,然後有張美君和一眾電影評論人《尋找香港電影的獨立景觀》,最近還有彭麗君的《黃昏未晚──後九七香港電影》,當中不可少的,有 李歐梵的《文學改編電影》。

這書分為四輯,頭兩輯可見李氏對改編電影的看法︰第一輯談改編莎士比亞的戲劇。從行文中感到,李氏 把莎翁戲劇和希臘悲劇看齊,認為電影改編必須保留原著的哲思,才夠味道。例如他評班納雄在1996年自導自演的《哈姆雷特》就說︰「當然把故事『改朝換 代』,甚至換到二十世紀也未嘗不可,但無論如何,原著的哲學內涵仍應保留,特別是哈姆雷特的那股憂鬱的自省性格。」如何以電影語言把哲思留住,是這等電影 改編的要務。第二輯所著重的,是原著中的文化和歷史因素,改編時應把當中的社會細節、階級和價值觀拍出來,才能成為與原著等量齊觀的經典電影。

然而,李氏在第二輯中分析不同版本的改編時,常常說,一流小說難以改編成一流電影,反而二流小說在 大導演手下可出現傳世經典之作。前者如《安娜卡列尼娜》的電影改編,大都不成功;後者則有寇比力克以威廉薩克雷的《巴雷林頓先生回憶錄》改編而成的《亂世 兒女》。這其實也不難理解,所謂經典作品,不論是文學還是電影,成就都在乎「語言」。是以,在《安》原著小說結尾關於歷史的大論,實在難以在電影再現,如 何把那段大論的神髓從文字化成影像,就極考編導的功夫。而寇氏的《亂》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藉著原著鬆散的結構所賦予的空間,發展出屬於他自己的電影語 言。李氏就仔細分析了寇氏在片中如何運用自然光、景深和長鏡頭等技巧,創造他的簽名標記。

改編電影之所以難成經典,除了語言,還涉及機緣。由於電影是編、導、演,併眾多工作人員合作而成的 產物,當中只要有一範疇稍稍失色,就難成經典。所以在書中,我們常常讀到︰編導都佳獨欠演員,或演員出眾但仍救不了鬆散的劇本,甚至有時是同一小說的兩個 電影改編一個導得妙,一個演得佳,若加起來肯定是妙品,但機緣卻叫他們不能出現在同一電影作品中。話雖如此,還是有導演能把一流的小說拍成一流的電影的。 在第三輯中,李氏讀及寇氏從納布可夫的《羅莉塔》改編而成的《一樹梨花壓海棠》。這片雖然也出現上述的情況,演的不見得突出,然而寇氏功力非凡,在不太忠 於原著的改編中顯出功架,傳頌一時,成為經典。

讀李氏的文章,看見傳統文學學者的耐性與功力。對自己「研究」的課題全神投入,發現沒有看過的改編 版本時更如獲至寶。他仔細閱讀/觀看原著小說和改編電影,甚至一邊看電影一邊對照文字,在文字與影像之間來回反覆,比較彼此運用「語言」之別。現在的研究 多從文化理論入手,少細讀作品,不談語言、結構和風格,然而李氏不行此道,不涉複雜理論,盡注意文本內部運作,判別高下,做到他自己提出的,在視像產品大 盛的文化下,從影像進入經典文學之路。

然而,我個人對這條路不甚樂觀。雖說書中李氏誠意向讀者推介出色的巨著和電影,但很多他在書中提到 的電影已經不甚流通,有些也是李氏在輾轉間才能得到。對於一般的影迷,若非愛好經典文學,實在難以找這些片來看。再者,那些改編後的電影,水準參差,有些 更是冗長而劣質。試問,劣質的電影又如何引發觀眾回到文本的慾望呢?雖說視像的確是條路引人回到文字,但能發出奇效的,大抵會是將會上演的《哈利波特》和 《納尼亞傳奇》,多於《戰爭與和平》或《悲慘世界》吧?!

原文刊於《文匯報‧讀書人》2010年12月6日

廣告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發表留言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