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心鎖》那心靈的一頁

《隔世金鎖》 (Sarah’s Key) 是一透過影像回溯和反思歷史的戲。《隔》要回溯的,是1942年巴黎拘捕過萬猶太人的事件,這段也是《巴黎血色圍城》(The Round Up) 所拍的故事。《隔》比《巴》拍得有心思,因《隔》穿插於兩條線之間,一是1942年7至8月發生的事︰一家人被捕送到體育館,家中11歲的姐Sarah為救弟把弟鎖在房間牆的暗格中,及後逃出來回到家裏打開暗格發現弟已經死了;另一是60年後現代法國,記者Julia為了要撰文回顧這段歷史,就與Sarah這故事遇上,世界歷史與個體故事就在這時空穿插中交織在一起。

我曾撰文指出,《巴》這戲旨在讚頌人性,其實卻是叫觀眾不停的消費人性的光輝,對戰爭和屠殺等邪惡輕輕帶過,沒有深刻的反省。《隔》的結構比較複雜,卻也有同樣的毛病;戲的主旨不是讚頌人性,而是旨在透過電影這媒介,讓戲中人,同時讓戲外的觀眾,藉導演手上的鏡頭回到那個已被大眾遺忘的歷史時空。一般人遺忘之徹底,在角色一句閒問閒答中體現︰德國對屠殺不是紀錄周全嗎,為何單是這次圍捕紀錄不全呢?Julia只可以無奈的說,這次圍捕,不是德國人而是法國人幹的。電影,彷彿成了教育的媒介,向觀眾訴說他們已經忘掉了的歷史;《巴》如是,《隔》亦如是。

這本是這戲可以發展的題材,然而導演只是輕輕的帶過,就轉到敘事裏去︰他既要述說Sarah被捕逃走的故事,又要透過Julia的追尋找回Sarah逃走以後的故事,更想要透過Julia的追尋,讓Julia自己反思現在的生活和與丈夫的關係︰一片安寧的家庭生活底下,是否暗藏著腐爛的暗角,一如在暗格裏死去且發臭的,Sarah弟弟的,屍體?不過,導演忙於述說故事,反而失卻了找住更重大主題的機會︰對歷史的遺忘,對邪惡過於自然而毫無反思的厭惡,或反過來說,無可奈何地必須對邪惡不聞不問甚至參與期中的「路西法效應」。

本來,回到駭人的歷史可以帶來異常的震撼,但Julia追溯歷史的方式,注定讓她不能領略那震撼。本來是關於國家或某一民族的事件,Julia選擇追溯這歷史中的一塊小碎片,並把這塊小碎片歸結為個體遇著心靈創傷/震撼不能超越因而引出的異常/憂鬱/自殺的故事,極像美式心靈創傷片的套路。至於那個駭人的歷史,在導演色彩飽滿的拍攝中消失了,留下那本記載著Sarah心路歷程的日記。若那日記代表Sarah’s key,那麼這鎖匙打開的,不過是那早已死去的婦人心靈的一頁,而Julia追尋,彷彿到了這心靈的一頁就得滿足,彷彿到了這一頁就是連結歷史,彷彿到了這一頁就任務完成。

而最反諷的事,Julia(和Sarah的兒子)是在落地玻璃窗滿佈的美國高級餐廳中,打開這一頁。整個格局就是在說,我們正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領略歷史,而那段歷史,大概只能為我們帶來幾滴眼淚,和一點回憶;那駭人,是包褢在那美倫美奐的空間中,被馴化了,被美化了,被淨化了。幾滴眼淚過後,歷史的意義就消耗淨盡。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第1268期(2011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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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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