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浮動的現代性

近年,香港不少電影回溯香港過去的故事,武打的有《十月圍城》和一系列的葉問,文藝的有《老港正傳》(2007)、《歲月神偷》(2010)、《為你鍾情》(2010)、《東風破》(2010)等,今年嚴浩也推出一部《浮城》,可與以上數片作為對照。

《浮城》述說的,是香港文化身份討論中最熟悉不過的故事:敘事主體是蜑家人中的混血兒,是邊緣的邊緣,一方面既述說他從低下層往上爬的成功故事,另一方也述說香港這城市如何由漁村、漁港變成大都會。一貫香港的主流論述:成功的城市中的成功的人。可以想像,混血兒在殖民都市下必然引出身份認同問題,一如電影預告片所提示的:主角布華泉(郭富城飾)在鏡子面前自問 “Who am I?",也在入境時遇上沒有國籍的身份問題。這些問題,西西在七十年代寫的小說《我城》中已有觸及,並引發後來我城居民只有城籍沒有國籍的說法。恰巧,西西在九十年代也寫過一篇短篇小說名為〈浮城誌異〉,多少也回應在香港一直存在的「浮城」之說。然而,嚴浩的《浮城》並不是影視版的《我城》和〈浮城誌異〉,影片中身份和國籍所屬的問題,應放回電影的脈絡去理解。

布華泉曾不只一次問「我是誰」這問題,而他在自述中也給出答案:「我係鸚鵡魚,我係番仔,我係半生熟,我係布華泉,仲會唔會再多啲?」這些身份,都是他人加在他身上的,說他是鸚鵡魚的是表妹,因他的樣子與其他人不同,表妹就說,我們是黑眼魚,他是鸚鵡魚;番仔則是社區中人給他的別號,不論是學校老師,還是東家,暗指出他不屬於布氏家庭這身份;半生熟(half-breed)是洋人上司給他的名字,half-breed 本意指歐洲人與北美原住民的混種,而布華泉因一頭紅髮,就此被命名為半生熟,這名固然是指明他低下的身份,也點出他混血的身世;後來就是「布華泉」,是他的伯樂麥柯道(河國榮飾)給他的。他曾試在洋人上司前重申他叫布華泉,但從沒有人當真,直至麥柯道把他晉升並點名,他才是布華泉。所有這些被加諸的身份,並不指向說他有一個原初未被發掘的身份,他向鏡子發問「我是誰」時,也不是說他有甚麼身份危機。正正相反,他沒有危機,也不用找尋原初身份(他並沒有很積極的去找他的生母),他樂於動用被賦予的身份,是重疊的,是多重的,是浮動的,是彈性的,他既是帝國東印度公司第一個華人大班,也是鸚鵡魚。

若說布華泉還有一份身份的歸屬,那大概是「魚」了。電影有一幕,是布華泉教他的年長的母親(鮑起靜飾)和阿娣(楊采妮飾)魚字的寫法。魚,就是魚頭、魚身、魚鱗,加上海水,然後就游出海了。其實,以魚作為香港人的身份歸屬,在其他的藝術作品中也有所展現,如回歸時「九七博物館」中的裝置「盧亭」,同一段神話/歷史陳耀成在《情色地圖》中也有述及,而後來謝曉虹把故事化成小說〈人魚〉,是魚與人變異的故事。然而,布華泉的魚並不是盧亭式的魚變人的故事,他是鸚鵡魚的故事,先是活在水上,然後就游出海,最後到達英國人的上流社會。布華泉這樣描述自身的身份,同時也對抗著身份追認中「尋根」裡的「根」。華人社會追認身份,很多是以「根」作為隱喻,說人要有根,挪用的是樹的比喻;李國立導、杜國威編的《海根》(1995)雖也是蜑家人的故事,但還是動用了「根」的意象,依然是要立足於某點之上。而《浮城》中「魚」的說法,便與「根」相對,是浮游的,是流動的,並可以游出海,轉換身份並不帶來身份危機。是以,「浮城」並不是說沒有根之城,並不帶著遺憾與不可為之的追尋(這不正正與嚴浩的《似水流年》遙遙相對嗎?)「浮」固然可解作浮動不穩,亦可解作浮游流動,因此,此際的「浮城」,是流動而向外擴展的,是活在海中而游出海外的。

我們也可以說,這是一種對身份很實用主義的看法,有利的就可用。這也正正是片中布華泉對自身的看法。電影中 Fion(劉心悠飾)與布華泉曾有一段對話。布華泉曾說:「上流社會、英籍、講英文,好似參加咗個神秘組織咁。」Fion反問:"Do you like it?" 布華泉猶豫了一會才回答「鍾意」。這一猶豫,正正反映了他的實用態度,那句「鍾意」並不完全真心,也不完全虛假,他並不把自己認同於英國人,亦知道自己沒有可能完全認同英國,但既然已擁有某個位置,那就照舊運用吧。這種實用主義、既彈性又不完全歸屬的流動身份,在影片後段又作一次展示,那幕同樣包括了多重的語言遊戲。布華泉在皇后像廣場遇上問路的一對男女內地遊客,先是男遊客對他說英文,然後他回答以普通話,再來是女遊客問以普通話,他再以普通話回答,然後又是男的說英文,他這次以英文回答,最後大家夾雜在英文和普通話中離開。這幕固然提示了九七後身份認同可能轉變的方向(或事後孔明,因為我們已站立於九七後了),同時也在表明,布華泉說甚麼語言也可,只要能溝通就行了。

而伴隨時這浮動而實用主義的主體觀的,是這影片特定的時間觀。我們可以拿《歲月神偷》和《老港正傳》與《浮城》比較,看出三者時間觀之不同。《歲月神偷》的時間觀最為簡單,沒有推進,主角的時間與外部世界的時間是一致的,全片則定格在過去的時間中,過去的時間是靜止不動如永恆的,無論是哥死前,還是弟長大後,拍出來的觀感都是一樣的,是永恆而滯後的時間觀。至於《老港正傳》,時間有向前推進,但是主角的時間與外部時間是有落差的,就如老左在老婆死時所說的:「我啲時間錯晒。」而下一輩的戀愛故事也是錯錯落落的,是時差式的時間觀(雖然大團圓的結局把所有的時間都調正了)。而《浮城》,則是主角時間與外部時間並行,這種時間觀,我們名之曰「現代性」。然而這城市的現代性與西方不一,是殖民式的現代性(colonial modernity),即我們吊詭地因著沒有統治合法性的殖民主而獲得現代性。片中的布華泉正正體現這種現代性:身份因外部賦予而提升,如直線般往上流社會游過去。

還得點出,《浮城》沒有變成不堪入目的主旋律成功故事,得益於電影的抒情語調和近鏡造就的細節美學。《浮城》沒有歌功頌德之感,正因為導演機巧地把布華泉的成功故事說成是滿是有情的故事:先是父子情、母子情,後來是夫妻情和第二代的父女情,因有情,觀眾就易於代入,同時不會把主角成功前和後的故事割斷,因為有情的主體,總是連貫不斷的。另一方面,《浮城》的美學並不是《歲月神偷》和《老港正傳》可比。嚴浩在《浮城》中極多地運用近鏡和超近鏡拍攝細節,這種拍法避開還原舊事物的難題,導演不需要重構整個舊城市也有舊世界的觸感;同時,細節所強調的是人物的內在變化,多於人物外在和城市的變化,與抒情的主調結合,而手搖的拍法亦與電影大海的主題連起來:殖民式現代性在暗湧中穩步前行。

或可以說,《浮城》並沒有帶來新意,沒有帶出新的香港論述,是老調重彈,但不得不說嚴浩還是彈得其法,以細節打造影片,譜出殖民時代的香港故事。

原文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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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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