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葉之庭》︰孤獨、抒情與成長

新海誠是日本近年冒起的動畫大師,他的《秒速5厘米》(2007)最為香港人熟悉,訴說兩個小生命的相戀與距離,以抒情為調,畫功精細,背景畫功尤其出眾。他對實景十分執著,《秒速5厘米》參照實景,照板的把景物搬到動畫裏去。新作《言葉之庭》(2013)也是如此,動畫中景物的精細程度,遠遠越過前作,主要場境--男女主角相遇的公園--新宿御苑,現在恐怕已經成為男男女女朝聖的聖地了。

自短片《星之聲》(2002)始,新海誠動畫都有相類的主題,想要處理現代(日本)人的孤獨感、人與人的距離,並間問人與人連結的可能。《星之聲》與《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2004)的設定讓人想起《新世紀福音戰士》,都是探討現代日本年青一代的孤獨與封閉。《星之聲》時間設定在2046後的未來世界,15歲的女主角被召坐上太空機械人,在宇宙戰鬥,男主角則留在地球。雙方一直以手機傳訊,本來即時收到的短訊,慢慢變成半年、一年,後來在一次戰爭中,女主角的鑑隊徹退到八光年以外的星群中,她的短訊要八年後才能送到男主角的手上。這距離,在新海誠的作品中不斷出現,《星之聲》是宇宙式的距離;《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是昏迷與清醒的距離;《秒速5厘米》也是實質的距離,雖然沒有八光年那麼遠;《追逐繁星的孩子》(2011)是生與死的距離;至於《言葉之庭》,就是師與生的身份距離。

人與人的距離,在新海誠的作品中是以異世界來展示的。在《星之聲》中,相對於地球的異世界就是宇宙;《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的異世界是昏迷中的夢,男女主角在那兒接通;《追逐繁星的孩子》中的異世界就是如天堂般的地下世界雅戈泰;而在《言葉之庭》中,異世界不是科幻式的想像,而是實體世界中新宿御苑的「言葉之庭」。那庭被雨水籠罩著,把男女主角隔於外界之外,成就孤獨個體生命結連之可能。

男主角孝雄是15歲的高中生,對讀書沒太興趣但卻極想當造鞋師,每逢下雨天他就會翹第一堂課跑到亭子去,並在亭中遇到女子雪野百香里。孝雄後來才發現原來百香里是學校的老師,被學生欺凌而不想上班。他們都是被社會排除出來孤獨的人,在言葉之庭中遇上。在孤獨和距離中,新海誠探索情之可能,因此抒情不只是一種敘事的手法,而是他嘗試結連原子個體的途徑。

雖然新海誠的動畫往往有很戲劇的元素,但他並沒有胡亂的讓男女主角走在一起,以為就此可以解決孤獨這問題。又或者說,孤獨是他外顯的主題,但更內在的主題,是成長。《星之聲》中的男女主角間的距離是不能跳越的,孤獨感是永遠存在的,因此他們要學習與孤獨和等待相處。《言葉之庭》也是如此。戲中的高潮當然是孝雄向百香里表白那段,他的一段話正正揭開新海誠認為現代日本人(特別是年輕一輩)的問題︰對自我沒有信心,不願意冒險把自己放開讓其他人進入他們的生命。這切斷了情,使人不能成為有情的主體,因此失去了連結的機會。

我相信,新海誠提出的社會現象,並非日本獨有,而是全球資本主義底下現代城市所共有的。資本主義把人異化這個論點並不新鮮,至於日本新一代的沒自信和孤獨感,與他們代際間的問題有關,這情況也是跨國的︰對照戰後嬰兒潮的樂觀進取,陷入全球資本主義危機的一代自然滿有危機感,生活在惶恐中。而情之所以重要,就是能把缺失的主體填滿,明白當下的處境也能去愛,這就是情之所以能生能死的力量。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第1347期(2013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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