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香港獨立電影節2014「香港獨立新視野」的環節中,放映了黃飛鵬的《池之魚》和陳梓桓的《香港人不知道的》,而這兩套戲,都是他們的畢業作品。黃飛鵬的《池之魚》是九十五分鐘的劇情長片,這對於大學的畢業作品來說,實在是個挑戰。他這電影的風格冷靜而平實,除了片尾曲外,全戲幾乎沒有音樂,很重寫實的味道;故事關於住在公屋的三父子,還有一個會談黃碧雲《沉默。暗啞。微小》的辦公室女子,電影英文名字--an odd fish--可以說是指弟弟常思,他與人溝通有所障礙,而對聲音也異常敏感,常常戴著耳罩,無論反應和動作都有別於他人,然而這也可以指劇中的所有人,哥哥常俊不像別的保險從業員賣弄和花巧,為人踏實;保安員爸爸木訥、沉默,在保安團隊中不過一個小角色;至於辦公室女子鄭玲,是文藝少女,也是不合群的,會在廁格中獨自食麵包。他們都odd fish,都是池之魚。

《香港人不知道的》則是一偽紀錄片(mockumentary),形式紀錄片的,但內容都是虛構的。這片追尋香港食水中的鋰(lithium)含量,發現含量異常,而鋰鹽同時可以作為穩定情緒的精神科藥物。於此,陰謀論就生發出來︰會不會是官方有意在水中放入適量的鋰鹽,透過穩定居民的情緒,而穩定社會呢?影片不停訪談「權威人士」(如政黨人物、精神科醫生、動物專家、大學教授等),使觀眾誤墮迷陣。但這套偽紀錄片不只是純粹戲仿,也透過這種的玩弄,側寫某種香港和香港人的狀況。

 

二、
若是以畢業作品的水準來看,《池之魚》是超卓的作品。電影一開始分開四條故事線拍這四個主要人物,都是與工作有關,一直沒有讓故事交疊,就是說,現代人,在這個現代的城市中,就是一個原子人,雖然會與人交往傾談,但都可以說是「擦身而過」,可有可無。而令人如此原子化的,就是工作,就是暗暗隱含在故事線後的資本主義制度。這隱隱的一層是透過鄭玲讀出來的《沉默。暗啞。微小》來表現的。黃碧雲這小說本身就是在說人在這個城市中營役的壓迫和虛無,存在的意義懸擱。雖然電影不過選取某些片段來讀,但觀眾已然感受到那份辦公室的壓迫。
不僅如此,電影不只取了小說中受壓辦公室女子的形像,還用了地鐵這個空間。電影不少場境是在地鐵車廂中或地鐵站拍攝的︰人與人、身貼身的貼在一起,攝影機的鏡頭也是左閃右避的尋找拍攝空隙。但最核心的還是回到電影開初的鏡頭︰攝影機在常思的左後上方俯拍他於地鐵幕門前候車。當車門打開,人進人出,常思還是原地不動的站著,看看頭頂的路程版,一副不知去向的表情,然後在門要關的那一刻,才進到車廂內。然後,就不由自主的讓車帶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去的地方。如此運用地鐵,恰恰扣出電影的主題︰一群池之魚--odd fish--在城市的壓迫中存在著,現代化帶引著整個城市向前走,而池之魚只是順著往前的列車,於它指定的站內,上車或下車。
當然,池之魚中之最的,還是首數常思。他身懷某種症狀(電影一直沒有說他有病,這肯定是導演極力要避開的標籤),與常人理解世事的方法不同,行動和生活的節奏當然也不一樣。但在這個有工作(或高薪厚職)才有身分的城市中,他只能不斷的找工作,然後工作,然後被辭退再找工作。當鄭玲問他想做甚麼時,他的回答是「咁我要做啲咩呀」,在想與要之間,鄭玲可以透過working holiday來出走,來找她想要的世界;至於常思,他沒有想與要之間,他只得要。他對著那個空空的大他者問︰「我要做甚麼呢?」他沒有個人的渴望,他的渴望,就是他人的渴望,城市的渴望,資本主義的渴望。當然,善良的導演最後還是讓常思自我決定他想要甚麼︰他想要讀書,他想要知道,袋鼠是甚麼。導演這個設計巧妙,沒有讓讀書跌進工作-找工作-工作這個循環中,純粹為這個循環服務。他彷彿在說,知識,是珍貴的,而追尋知道本身,就已經有足夠的意義。
然而,我還是想再談另外一條池之魚︰當保安的爸爸。導演在此也很敏銳,把爸爸的工作設定為保安員。保安員成為城市的癥候/病癥,是近年的現象。這電影節的閉幕節目是「三個保安的故事」,看來近人真的有不少人關注保安這行業。保安之為癥候在於,他不擁有紀律部隊的公權力和法例的保障,但卻往往是在最前線維持秩序的人員。這行業實在是在夾縫之間,就如黄飛鵬於影後談說,這工作本質就是要實行一些規則,但他們也不知道那些規則為何(例如學生需於晚上十一時離開學校大樓),他們變成了機器;然而他們往往是社會上較低下的階層,難以分享社會上勞動的成果。於是,這職業成為城市的病癥︰它實施那個無處不在又無從解釋的秩序規則,它是貧富懸殊中的代表階層,驅逐於社會發展的邊緣卻又是維持社會運作的齒輪。

電影中的斷裂,不只在人與城市中,也在人與人之間。鄭玲與其他(女)同事格格不入,哥哥常俊也是不認同同事的價值(但他還是順著與他們合作)。面對這種格格不入,鄭玲可以更灑脫,她不需要思考復和(reconcile)的問題,她可以藉working holiday離開香港,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沒有人能預料這次「重新開始」是真的是重新開始,還是必須回到不變的循環中--但她畢竟有個開創的機會。
而另一種人與人的斷裂,是在家庭中的。三個男子,其實是彼此連繫,互相支持(哥哥給家用爸爸和弟弟,爸爸替弟弟理髮,爸爸和弟弟一同到茶餐廳吃早餐等),但當中也彼此撕裂著︰爸爸成為社會邊緣無力擔當家中「父」的角色,哥哥因爸爸一次工傷而責備起他來,弟弟因症狀出現而佔據廁所受哥哥的責罵等。他們這三個,不能如鄭玲般灑脫切割,因為他們有這種不能輕易切割的連繫。於是乎,他們必須去回應復和的問題。導演對這問題,似是懸空又非懸空的。爸爸和弟弟在病房中分享一個橙就十分有象徵意味,但這個分享卻是沒有哥哥的。所以說,家庭內部的斷裂,還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如此,電影在「重新開始」和「重新復和」間停住,一方展現了城市中不同的生存片段(slices of lives),一方把這些片段懸置在城市中,讓觀眾思考他們自身對斷裂的答案。

三、
《香港人不知道的》仿揭秘式的紀錄片,形式固然像揭秘式的紀錄片,但只要稍為留心的觀眾,大概在電影開初的幾幕後就知道這片是偽紀錄片了。當然,偽紀錄片不是說在最後字幕打出所有內容純屬虛構,一句就可以把所有都打消掉。導演運用這個後設的方式,當然是想揭示一些後設的問題,一些「香港人不知道的」問題。
其中最主要的,當然不是關於水是否有混入情緒鎮靜劑,因為這項調查最後被告知是假的。最首要的,當然是形式的問題。導演陳梓桓於影後談說,那個精神科醫生其實是假的,但當他在畫面上貫上名號,再找個專業的演員,一切看來都是真的。這個「真」,當然是因為觀眾信賴形式的而來的感覺︰這樣的設定,這樣的規格,內容應該都是真的。這次的假,彷彿只是個惡作劇,但其實,有沒有可能我們日常所看的影像中,都是以這種操作,使我們都信以為真,以為是真,認為是真,就是真的。

而帶來真的感覺,除了紀實的形式外,也因為那種「陰謀論」式的敘事手法。「陰謀論」式的敘事手法就是把本來不相干的現象(水中鋰與抗爭),說成是因某些暗地裏的陰謀而相干起來。「陰謀論」就是一種便利的方法,讓我們有「方法」去理解我們不能理解的現象。這種便利,正正是這套偽紀錄片所想要戲謔的。
其次則是主題。這片的切入點是水中鎮靜劑,牽扯到的當然是公權力與社會穩定的問題。雖然資料是假的,但當中所提的問題依然是有效的︰政府有權力在不告知市民的情況下,在我們日用中的食水中加入附加劑嗎?其實就算我們的食水中沒有鋰,其實也是加了氯的,但市民很多不知就裡的喝了。香港人對食物食水的安全意識一向很低,如此,這偽紀錄片的問題對現在的人依然是有力的。至於關乎社會穩定的問題,應該也是導演想著力的問題。在這點上導演反而未能透過後設的角度去給觀眾更多的視角,唯有借用片內大學教授的話︰「如果水中的鋰鹽真的是為了鎮靜香港人的情緒,那近年的抗爭行動證明這策略沒有效果,因為近年抗爭的力度是愈演愈烈的。」而抗爭日多這問題,當然是懸空的,因為不是這片要處理的,但至少也是它拋出來,讓人去思考的。
如此,導演雖然以偽紀錄片的手法來拍這片,但它的底蘊我覺得還是「紀錄片式」的,即對某種真相的尋問︰片中的內容雖然是假,但它的問題是真的。

 

四、
在影後談中,陳梓桓直認不諱的說他片子的意念來源自陳冠中的《盛世》--把鎮靜劑加到水中。他還說,吸引他的除了是這項陰謀外,還有水這個意象。他說,水,是我們日常飲用之物,由於很易取得,因為不會對它懷疑,不會認為它有問題,就像我們每天都享受的自由,以為很易取得,以為平常不過,不會覺得有一天我們會失去它的。

至於黃飛鵬,他說他電影部分的意念也是來自小說,黃碧雲的《沉默。暗啞。微小》。他在影後談分享他說這小說的經驗,說他是在地鐵中讀這小說的。每讀到地鐵的部分,或是讀到角色受壓無出路的部分,他的心也是隱隱作痛,也因此,他創作了鄭玲這個角色,並讓她在電影中讀出小說的部分。他還說,電影中某些辦公室女子的對話,也是他在地鐵中觀察得來的。如此細密心靈,造就細緻的電影。

最後,有觀眾問及他們,對他們來說,何謂「獨立」。這是要緊的問題,特別是在獨立電影節中,導演對自己的作品有甚麼自覺,如何定位自己,都關乎到「獨立」這問題。不過可能兩位導演還是新鮮人,在事前對這重要的問題沒有太多的準備,有點泛泛而論,較有印象的是說,獨立是指拍片不需為觀眾的目光而拍和可以自由地觸及社會議題這兩點,未能更肯定地說出獨立對他們的意義,這有點可惜。

廣告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發表留言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