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台灣》的「粗淺生態學」

由齊柏林導演的《看見台灣》在香港低調地上映過一陣子,對於香港觀眾來說,齊柏林這名字不太熟悉,但稍有涉獵台灣新電影的觀眾,對這紀錄片的監制侯孝賢,旁白吳念真,大概不會陌,看到這組合,不少戲迷都會心動入場;加上電影宣傳說是全高空拍攝台灣地境,自有不少以台灣為精神原鄉的文青們,會到戲院朝朝聖,看看能把台灣拍成甚麼樣子。

電影開頭的那幾個山景,確實不同凡響,那些山,渺無人煙,若不是直昇機把攝影機帶到這麼高空中,在平地上生活的人們大概難以看見這些景緻。攝影機把雄渾帶入電影,自然是想要襯出人類現代文明社會之惡。吳念真抒情旁白,述說出台灣美好的景緻,也說出台灣人在發展這島時為自然帶來不可磨滅的後果。

對於這樣述說城市/自然二元對立的論述方式,生態批評學者就最為熟識。在工業革命孕發之初,英國工業城市如曼徹斯特污染成災,浪漫主義詩人看到工業帶來的禍患,就帶來歌頌人與自然靈合的詩歌,認為人類能在自然中找到那份靈性的平靜。《看見台灣》的片頭雄偉山境與後來台灣人口密集的城市地區,這些影像的對比儼如複製城市/自然二元對立論說︰自然本是美好的,現代文明出現後美好的自然就遭到破壞了。

當然,電影所表達的生態觀也不是這麼二元的,但恐怕還是離不開城市與自然這兩極的對照。在生態批評的論述發展中,很快就有思想家認為這種二元對立的自然觀並不可取,尤其是當生態學於自然科學中興起後,提出了生態系統的概念,認為生物間是互依互存的共生關係,因而就有人提出「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的說法,認為二元的自然觀不過是「粗淺生態學」(shallow ecology),而深層生態學則提倡生命體的平等,以生命圈來觀看問題,並致力於保護非工業社會的文化。最後一點其實《看見台灣》稍有提到的。在鏡頭和旁白展示出交通、旅遊業、農業和漁業對台灣生態自然的破壞後,影片就拍攝出台灣在地人民的另類嘗試︰以非化學工業方式農耕,即我們所謂的有機農耕,不用化肥,不用殺蟲劑,還植物自然生長。當然,這種生產模式的問題是產量少而效能低,放到那個一體的農產品市場去就會很吃虧,勞力過後未必能賺回本金,更枉論盈利。

然而,影片提出的這些可能性,與影片帶出令人驚恐的情緒,不成比例。整部影片給人的感覺是,現代社會文明破壞自然,把人類帶上了末路。這種情緒固然能令人反思現代文明是否出了問題,但過於宏大的圖像只會令觀眾產生無力感,所帶出來的反思情緒會被反映出來巨大而不可改變的現實所吞噬,甚至會把人帶到更為犬儒的位置︰甚麼也不用做了,因為做甚麼都沒有用,個體的力量微弱,做甚麼也改變不了巨大而惰性極強的外在世界。

電影最後的鏡頭不少台灣人都看得感動落淚,但我卻看得一頭霧水。電影最後拍攝一批原住民小朋友在玉山山頂唱歌,還出動了台灣國旗。拍這鏡頭其實大費周章,先要訓練這批小朋友體能,然後要這批小朋友在拍攝當天半夜起來爬上山頂,為的就是一個歌頌國族的結尾鏡頭。本來,國族這回事在保護自然環境這論題中,是起著愛護自身土地這作用,以致人能集體地去思考屬於這個國族這片土地的未來;就是說,來吧,活在台灣的人,要愛惜這片土地,因為這片土地是我們共同的未來。然而,影片結尾在山頂上歌頌國族這回事,彷彿是把先前的邏輯倒置過來,變成是愛土地就等於愛台灣這類國族主義對人民的號召︰來吧,愛這片土地吧,因為你是台灣人。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第1408期(2014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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