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知是否能直接剪爛愛--從《淡水月亮》走到《晚安.晚安》

一、

那年《淡水月亮》,打開的第一首詩〈有一個人已經,下落不明〉,一氣呵成,讀來叫人喘不過氣來,詩人是個惶恐的我,活在這個不安的城市中︰「我是一人,一個經常感到生活乾燥的普通人/避免引出外界恐慌於是我脫掉黏溼的面膜/我們要面對市然而城市並不需要面對我們/我把身體都淮上潤膚液然後離開房子/繼續保持日常上錯車以及下錯車的優雅習慣」。這是一個經常叫人異化的城市,這已經不少香港文學重而又複的主題︰普通的人活在巨大的城市中,要遮閉自我才得以在日常中如常過活。

於是,憂鬱成了詩人與城市糾纏不清的情事︰「陽光再多三吋就要憂鬱病倒碎裂了」。

 

二、

詩人與(城市)的常規往往格格不入,詩人需要維持那怕是破碎不堪的獨立自存,那就只好與那些不得不避開卻又避不開人和事糾纏,例如一桌子的人和晚餐︰「我漸漸要花很大功夫去完成一件小事/例如和一些人在同一張桌子完成晚餐/又或者是,純粹把一個電話號碼順利撥出」(〈你好,憂愁〉)。我很難想像,多次與我一同進餐開懷大笑的詩人,在晚餐過後會寫下這樣的詩句。難道這也是現代人悲哀的命運嗎?外在和內裡全然的斷裂,人無法透過外邊的一切到達他人的內心︰我們彼此都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獨個兒成為原子人︰「我根本就被困在憂愁的行李箱裡/被陌生的人拿起,被親密的人丟棄/但無論如何,我都在憂愁裡面」(〈你好,憂愁〉)--這個「被」字,是否是現代人宿命的秘密嗎?人不能自如的主宰自我的命運,人只能被拿起,被放下,然後留在自己最為安然的憂愁,或許一個人在憂愁的保護下留淚就是淚人最舒坦的歸宿?

詩人其實是想要離開這個悖論的,「她好想把杯子打得破碎」(〈一臉是水〉),但是沒有如果,她並不能,彷彿有一個力量外在於她推著她往內裡壓縮,壓縮,壓至像一具沒有精神的軀體。「我開始一口一口吃掉飯/然後走進厠所嘔吐/讓食物掉進馬桶哭泣/看見一面牆在裂紋滲水」(〈憂鬱病〉)。吃和吐看來變得理所當然,變成了日常的重複,甚至是機械的重複︰詩人就像一具吃吐的機器般,一切都不過是條件反射;而她也只能繼續像一部適合活在城市的機器般,繼續對人表明她是如何能夠活於城市當中︰「為了繼續工作,與一些人保持交談微笑/訓練呼吸正常的度不要比流淚激烈」(〈憂鬱病〉)。

吃吐機器和呼吸微笑機器,成為這城市中詩人最適切的日常︰「不要忘記自己每天早上如何叫喚陌生的自己醒來」(〈同班同學〉)

 

三、

那年,詩人還是年少的詩人,愛情總難免成為她詩的重要主題,而禮物成為主要的意象︰「我無法割開身體/送你一個心臟/我只能割開心臟/送你一件心事」(〈禮物〉)。割開身體,割開心臟,這些詞句似層相識。怎能不叫人想到劉芷韻的〈心的全部〉呢--「把一顆心掰開/分一半給你/留一半給自己/你說你不餓/轉身丟了給狗吃」。劉芷韻詩中的「你」是狠心的,把那心的一半丟給狗吃,而詩中的「我」在最後卻是捧著心唱歌。至於陸穎魚呢,她不是把「心的一半」送出去,她其實是把「心的全部」送了出去︰

我無法建造一個世界
讓你隨時進入
我只能放棄自己的世界
讓你隨時離去
我把玻璃瓶放在
黃昏的窗邊靜靜等
流出來了
一滴一滴的晶瑩
--〈禮物〉

詩人的愛情,就是把自己掏空方便別人來帶她走,就像在這個巨大的城市中,「被陌生的人拿起,被親密的人丟棄」。然而在愛情裡,任何巨大的異化都即時變成親切,任何的不適應都即時變成了願意努力去攀過的距離。而「禮物」這個意象,正表現詩人跨過距離的渴望︰禮物,就是無私的一方把自己珍禮的,從一個地方,運送到另一個地方,無酬地,給予。所給予的,未必盡是美好,就像是這詩中所指的,可以是詩人的哀傷,可以是詩人的思念,也可以是詩人自我掏空的那個不成世界的世界。

然而「禮物」除了是無私的給予外,也同時可以成為詩人或他人無盡的困擾︰「好想把自己塞進洗衣機/把思念攪碎/好想/好想/等你回來/見你一面才離去」(〈幸福的孤獨〉)。原本是剩著思念的美好禮物,在這首詩中變得連自己也難以接受。把自己塞進洗衣機或許就是一個放棄自己世界的人,所帶有的自毁能量。

 

四、

詩人的內鬱,和面對愛情的激烈,只能透過詩中的詩句才能透露出來。她在詩集的最後,還是不忘提醒讀者,她其實是個美好而安靜的孩子︰

我開始走在一群人的最後面
溝通時候用最細小而且和平的語調
過馬路時提醒自己要緩慢的腳步
我知道態度太過尖銳會討人厭
我知道太甜密的笑容會讓人誤會
我們之間已經失去了一字一句的連結
於是安靜的孩子,總在期待美好的事情發生
--〈美好的事,總留給安靜的孩子〉

如此平實的結尾,卻處處讓人感受到不安的湧動,怕是一刻平衡不再,世界就會頃刻倒下。

 

五、

月前陸穎魚寄來了她新詩集《晚安晚安》的書稿,我打開檔案,卻發現風格與《淡水月亮》迥異。這詩集短詩較多,而且不少詩比前集的詩更為直白,尤其是與愛情有關的詩作。就像〈野花的箭〉︰

我們親手種的野花
凋謝下來的箭
剪爛我永恆給你的一個愛字
或者是
直接剪爛我

沒有了以往各種隱喻的修飾,直接以「剪爛……愛」來向讀者撞擊,陸穎魚像是要挑戰以為華麗修辭是詩意的讀者,把詩的能量凝聚在最直接的字上,感覺是剪爛就直接把剪爛丟給讀者。初時讀到她這樣的轉變是有點驚訝和措手不及︰以往是把愛情結晶於「禮物」這類意象,然後再從「禮物」向外擴散、聯想,以致讀者能透過詩作的中心意象從情感的一面遊走到另一面;但是剪爛愛的暴烈,這些強烈的字運用得宜時真的可以把讀者剪開,但運用得不恰當時很易變得粗糙、直白而無味,就像〈一隻被愛情吻死的蜜蜂〉和〈蝴蝶的符號〉一般,沒有甚麼讓人回味的空間。

在突擊與回味之間,陸穎魚這次是選用了突擊,或可以說是短促。我不能說她這次十分成功,但在第二本詩集能改變風格也是該叫人讚賞和期待的。在《晚安晚安》中,陸穎魚繼續她那少女的憂鬱與愛情,像「至於浴缸旁邊那瓶憂鬱的洗髮液/早已裝滿了我過期的悲傷」(〈小九九〉),或「只有妒忌的才叫做愛情/我要建一座牢獄,把你囚禁在裡面」(〈溫室花朵〉),底蘊的感情依然濃烈,是一種自憐而要把對方緊緊地佔有的感情。

然而對於愛情,有一首我還是想提出的,就是〈每一段婚姻都有一個人會先死〉。這詩是談婚姻--愛情的一種形式--把愛情殺死,詩的開首是這樣的︰「我們被困在同一所房間裡/爸在吃煙 媽在煮菜/孩子在打電腦」。愛情之死是死於日常,死於情人變成爸和媽。陸穎魚在這詩中的情感不再是內鬱/囚禁,而是以日常為起點。這種從外在觀察日常,把詩人的「我」抺去,觀看他或她的動作與身影。不知這,會否成為陸穎魚日後寫詩的一個新方向呢?而已為人妻的她,又能否以此來發展出不一樣的語言,不一樣的題材呢?這恐怕要由她第三本詩集來回答。

 

六、

陸穎魚的詩有一個有趣的現象,詩人在詩句中愛用「我」和「你」這兩個代名詞來展述各種人與人的關係。詩集也就順理成章的按此分成不同的小輯。「N︰一個哀傷方法」可以算是詩人的自我對話,像〈寂靜的機制〉和〈渾蛋〉。雖然這輯內也有詩用「你」這代名詞,但那個「你」可以看成是「我」的鏡像,像〈致少年〉。這輯的「我」依然以憂鬱為主調,像上面提到的〈小九九〉,但也有渴望離開這困局的詩,不過要離開,也不順然︰「孩子喝掉開了瓶蓋的蘇打水/世界一秒之間被雷聲包圍/怪物半秋之間慌張長大」。那種迫於情勢而長成之感依然躍於紙上。

「I︰終於風景、過去風景」就是推疊於我與你之間,最明確的表徵當然為愛情,有凋謝了的愛(〈野花的箭〉)、有骨連於肉的痛愛(〈動情〉)、也有互相傷害的(〈溫室花朵〉)。當中有一首我是很喜歡,也是短促的詩

與你的距離
我希望可以
短過一條魚的尾巴
我非常敏感的
5cm
--〈5cm〉

陸穎魚的確是一條非常敏感的魚,在這麼短的距離下感受愛。「G︰數學在深夜計算你的憂愁」嘗試營造出詩人更為開闊的形象。愛情與憂鬱不過是生命的一部分,還有更廣闊的世界在等待著詩人。〈一個養女子的貓〉那種冷靜的觀察可為美麗與哀愁找到詩意的出口;這輯最後的一首詩,詩中的「你」也可以讀成是詩人的鏡像或重像,「你」的掙扎彷彿就是詩人的路︰「泥巴鋪在已經潮濕的屋/四面荒野的牆/正在掩飾早晨的愚蠢/你眼底的藍圖走出一條愈來愈窄的小巷」(〈壞悼的人〉)。這詩有泥濘感但卻跳離開內鬱的沉溺,我覺得很適合作為「我」與「你」糾纏部分的完結。

 

七、

詩集的後半部分其實也非只關愛情與憂鬱。「H︰沉默。暗啞。微小」這輯是在訴說著詩人與自我以外的人和物的關係。〈豬肉水〉是給母親的詩,日常氣味很濃;〈像她這樣一張紙〉是給美兒的,以詩來描繪另一個與自己同享憂愁的,從他者的角度回看自身也有的憂愁,這種距離讓人感到合適;〈從此你和蟬鳴一起隱形了〉是給剛於2013年過世的香港詩人也斯的,大概是懷念前輩詩人的作品,詩中運用到也斯的詩的物象,這些物象卻極少出現在陸穎魚以往的詩中的,如此,懷念的詩成了陸穎魚探尋她文字可能性的創作;而〈為政治勞動〉這詩竟是給人類的,陸穎魚以她新有的短促語言送給人類愛情以外的禮物︰

還要不要發語。
若要
政治會為你的嘴巴
找到風水好地
還不要不投票權。
若要
政治會為你的手臂
找到電鋸的興奮

談及政治的詩,在陸穎魚的詩作中實在少見。然而外在環境的變異有使她不得不面對的情緒,這或許是詩人與世界在物質上的結連。於是,陸穎魚也就在《晚安晚安》中,加入了五首關於香港雨傘運動的詩。她雖然身處台灣,仍然關注;但也因身處台灣,所以未能直擊,直至在佔領期間某天回港與我茶聚,才第一次走進了旺角的佔領區。

初試寫政治運動的詩,固然有很多限制,加在上時間上十分接近運動期間,詩作多是詩人抒一己的情緒,而難以讀到在時間點後才能有的「後見之明」。不過作為編輯,我依然覺得值得把這輯詩收到詩集中,作為見證。既是以詩見證運動,也是以詩見證陸穎魚詩作世界的擴張,更是以詩見證陸穎魚詩作少有的主題--外部世界的暴力

穿制服的小丑
以及其不可或的鐵血訓練
拘捕深夜裡朦朧的激情與和平
不合挸則的遊戲規則
是你們僅能擁有的權力
至於他們微小近乎無望的觀點
是回家路上必須危險的技藝
--〈危險的技藝〉

 

短促、暴力、外在世界,若然與她的內鬱、囚禁和憂愁的內部世界貫通結連,則可預期陸穎魚必定能寫出比《晚安晚安》更有力量和視野的詩歌來。

原文刊於《聲韻詩刊》2015年2月號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