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純愛,《撩亂的裸舞曲》(台譯:裸舞狂情)其實是一部極為哀傷的鹹片(再一次)[1]。

電影的設定是這樣的:一位曾獲柏林影展大獎的導演古谷慎二,中年潦倒,沒有人找他拍電影,只好拍軟性色情片。他最後因強迫女演員安里拍攝,使安里辭演,令他失去唯一的工作。這設定,與其說是向《愛情酒店》(相米慎二,1985)致敬,更像是《赤之教室》(曾根中生,1979)中的色情寫實攝影師。《撩亂的裸舞曲》述說古谷六天內發生的事情,而天天都有人向他投懷,於是在映後,就聽到不少人批評說,為何如此廢男,還有女人不停向他送抱,不就是廢男的終極FF(幻想)嗎?

到底古谷如何廢呢?真的是廢到貼地。工作沒有了,沒有金錢度日,在電影中段,觀眾得知他與妻子發生車禍(說是妻子搶他的軚盤想要自殺),妻子躺在醫院,他則因車禍傷了腿,一拐一拐的走路(被閹割的象徵)。不只如此,在電影中後段,古谷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他若不再付清所欠醫院的房租,就不能讓他昏迷的妻子再住醫院了。

在此──第五天──古谷不得不向前妻求助。

其實前四天,古谷分別與其他三位女子上床。第一天是劇組負責服裝的老相好有夫之婦;第二天遇到他在大學教書的女學生結花,主動說要與古谷上床;第三天想不到是安里,在酒吧重遇,然後在廢棄的廠房中做愛(某類AV典型的場景);第四天再遇上女學生,卻沒有做愛,而是古谷看著結花高潮來臨,自己一面哀傷。其實,古谷在這四次性交中沒有高潮,沒有歡愉,更沒有以射精來完結。第一天與老相好上床,不能完事;第二天與女學生,做愛過程中女學生問古谷為何樣子那麼哀傷,古谷就不能再做下去;第三天則是在影像上表現出古谷如何活像地底泥,他與安里在廢棄之地做愛,安里呻吟連連,古谷卻突然聽到有醉漢放尿的聲音,於是停下動作,安里也安靜下來,鏡頭就在廠房外拍著醉漢下身放尿,而尿水柱後,正是躲在半掩鐵閘後古谷的頭,畫面看來就像是尿射到古谷頭上,最後他與安里終止於此。

第四天則是在一場導演問答會中被問及愛之真諦時,再遇上女學生結花,然後進了時租酒店。結花讓古谷看她的花(陰部),問他她的花是甚麼顏色。[2]古谷回應說她的花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牽牛花,然後結花就像是被古谷插入般,開始呻吟,並得到高潮,然而古谷不過是一面無奈與哀傷的看著結花,沒有參與在這段高潮中(這節極之動人)。在這四天中,古谷參與到不同的做愛場景中,但卻沒有一次是能完事。

《撩亂的裸舞曲》導演行定勳安排古谷每一天遇上一個女子,顯然是有意戲仿AV的形式,而古谷在電影中所有的做愛場面,都與某種特定的AV類型有關:鄰家人妻、電話中的彼女、女學生、荒廢建築的場景,還有後來的夫目前犯和護士制服誘惑。說是戲仿,因為電影中所有的做愛過程,都是關乎慾望中止的:沒有高潮,沒有歡愉,沒有射精(射精是完結AV情節的定式)。當然,古谷的哀傷,並不是來自於不能得到性歡愉,相反,是因為他哀傷,他才沒有辦法得到性歡愉。

那麼,他為何哀傷呢?最能表達的,莫過於前妻的那一段。

在古谷被醫院追拖欠的房租後,他唯一只想到可以找前妻幫忙。古谷既已沒法付前妻贍養費,使前妻要外出工作,現在更要向前妻借錢,說明古谷的頹唐。前妻最後還是願意幫忙古谷,叫古谷等一等,她向同事借錢。後來的發展,就是(前)夫目前犯:古谷發現前妻為幫助他,接受同事SM的要求。螢幕拍著前妻被拉線一下一下的鞭打,古谷就只能在門外抱頭,無能(或撚)為力。這段情節不會讓古谷站起來拯救前妻,固然因為夫目前犯的公式,但也不只於此。這段使不少觀眾看得很氣忿,而一個又一個女人撲向廢男也叫不少觀眾摸不著頭腦。他們希望,古谷在此刻站起來,重振雄風,做個有能/撚之人。他們希望他直立起來,因為當他直立起來,故事才說得通嘛:無能的人怎配有人愛呢?直立的有能/撚之人才配嘛!

然而,這之所以是一部關於純愛的鹹片,就在於純愛──或若無條件的愛──不是那男人有甚麼可配可愛的才愛,而是那男人全然不濟依然去愛,這是無條件的愛,這是犧牲的愛(我不是在傳道,但若然你要這樣理解也可以,難道這不就是接近基督捨命的愛嗎:世人都是罪人,全然不配,但我依然愛你)。這樣就能看出行定勳女性之愛的偉大(你真偉大,何等偉大):古谷在整個資本主義父權社會中就是不配,就是渣滓,但她們依然愛,是無條件的愛。

後來,前妻拿著古谷需要的錢給古谷,在此,古谷的哀傷全然表明了:他是如此不配,不配接受所有女人的性和愛,不配接受前妻無條件的恩典,但他不得不接受(為著現在的妻的緣故)。他的哀傷就是在於不配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是無能/撚的人,又是要是如此無能/撚的人才能接受女人的恩賜。他拾起掉在地上的金錢,然後離開。

古谷就是一個全然被閹割的人。很多觀眾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被閹割的男人,因為男人嘛,就是要有能/撚。也有人不能接受那些女人,女人嘛,就是要愛有能/撚的男人呀。然而,行定勳的「純愛」則在訴說女人的偉大:不論你如何不配,我就是這樣愛你。

注釋:

[1] 我曾撰文論及「日活羅曼色情片重新企劃」中另一部作品《濕濡的女人》,以「一部哀傷的鹹片」為題,看:http://www.cinezen.hk/?p=6962

[2] 結花會這樣說是因為古谷在問答會中,回應甚麼是愛之真諦時說:「一杯半滿的水,再加新的水,你分不清哪些是新,哪些是舊的。但花知道,花選擇接受或不接受。而花接受後,會變成什麼顏色呢?這就是愛的真諦。」

發表者:Enoch Tam

Enoch Tam Yee-lok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of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He graduated from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ith an M.A. and M.Phil. in the Humanities in 2007 and 2009 respectively. His research interest is early Chinese cinema, Hong Kong cinema and Hong Kong independent cinema and his recently published paper is “Colourful Screens: Water Imaginaries in Documentaries from China and Taiwan" and "The Silver Star Group: A First Attempt at Theorizing Wenyi in the 192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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