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健再次聽見遠方的呼喚。

醫生為了鍛練病人的心神和集中力,都會建議他們玩疊棋的遊戲,尤其是他們在醫院這段有過多時間可以花費的養病期,更需要既重覆紀律又考驗他們定力和集中力的遊戲來打發容易引發病情的空白時間。多少個午飯過後,健都坐在散滿棋子的桌前努力的遵從醫生的指示疊起棋來,把散亂的紅綠象棋順序順色的放回盒內然後再次把它們倒在桌上又再組結合把它們回復原狀放回盒內。醫生說很多病人因而痊癒,而健也切實執行了醫生的話直至那天他如常的在一個小時內重覆疊了二十五次,他就決定不再相信他的話了。他在第二十五次後記起,他從來沒有病也不需要痊癒,他只需要聲音;而恰巧他第二十五次把棋放好後,棋子終於開口向他說話,他終於又聽見那熟悉又叫人討厭卻又比醫生的話可親的聲音。 繼續閱讀 “健"

面具

一、

軒的眼穿過那雙洞,看到前方背著人牆的那兩個人,一個抬頭望天,一個面容扭曲。

二、

那回我第一次脫下面具來集會,獨自一人走在二十萬人當中。我刻意沒有走到同志們的群體中,沒有要標奇立異的想法,只是想以切切實實的自己走到警館裏去,以我無遮無掩的自身去面對那部運轉機器。其實我並非不無懼怕,以往躲在面具背後,就算走到人群最前頭,就算走到鎂光燈下讓記者拍攝,也從來沒有退縮過。我們有同一裝扮,同一份沉默,同一步調,遙著旗幟前進,就算撞上警察的人鏈也從未畏懼,這面具彷彿有神秘力量,載上就變了個人,那份忿怒之心就被召喚出來卻又在這面具下成為堅定不移的靜默,踏在街上我們很有聲勢,別人也被面具的醜陋而震攝,甚至素有訓練的警察也不例外,我沒見過有警察敢直視我那在雙洞背後的瞳孔的,我知道我的眼神被那面具折射了、量變了、提升了、強化了,我漸漸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眼神,那被面具擴大了的眼神。那天我的法術消失了,我要變回那個沒人認得出的自己,我那平滑的面孔,毫無特色,過於善良,彬彬有禮,雙眼也因工作勞累而顯得雙目無神。我在那集會中硬撐著,不斷叫自己不要睡著,腦裏還在想著那天下午未完成的工作,眼則不斷的盯著手上那蠟燭頂端的火光,希望可以吸收那火光微弱的熱量,提醒自己正在參與歷史的運轉中,提醒自己正在坐著的不是平時來上班的區域,而是從日常運轉中割出來的神聖空間。然而台上的演辭實在過於冗長,那些激昂已經變得沙啞,喊了這麼多年還是喊那幾句,唯有振奮的音樂才叫我從疲累中醒了一醒,但大合唱過後是更冗長的演說,我沒有在聽,眼是睜著但腦子已經不能再活動了,聲音好像是聽到但眼皮已經漸漸重得難以抵擋,唯一是背肌的輕痛提醒著自己是在坐在坐在坐不可以睡著睡著睡著,我知道自己若是不抵擋現在大概整個人的往後邊那人身上卧去。但意志力沒有叫情況改變,台上的聲耳依然叫人昏昏欲睡,鼓聲好像是配合演說的安眠曲,一下一下的叫我去睡吧去睡吧去睡吧。直至手上的燭光突然亮起來手刺刺的痛我才醒了一醒,立刻把著了火的紙杯踩在腳下,撥去手上就未完全凝固的蠟,而台上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更改,不斷的吩咐我去睡去睡去睡,然後我的下巴一緊頭差點的栽到地上,我不自覺的把身上的背囊抱緊,便聽到卡啦卡啦的聲響,我急忙的把手放鬆,幸好沒有把它抱爛了,完好的,還在。 繼續閱讀 “面具"

如常的,陽光普照

那天,雨一直下。

黑目還記得早些時份天氣還晴朗,但不知為何幾個小時前天空的狀況竟然在記憶中無聲地糢糊下來,當他在公園中的長凳子上亭子下和一眾聚集者擠在一起避雨時,他已經記不起今天是甚麼時候來到,亦記不起自己是如何的到來,也沒有印象陽光有沒有照在他身上,彷彿是被人擄劫般無緣無故的再次出現在公園裏,聽著遠方台上咪來咪往的在辯論。

黑目其實不太清楚台上正在爭辯甚麼,然而有人聲嘶力竭的呼喊,他就必須感同身受的鼎力支持。早些兒,天還應該是亮的,他大概不停的往前擠,想要把台上的風景看清楚,但又像是退守在亭子裏很久了。不是說他沒有雨傘不能走在外邊活動,只是雨大得讓人變得慵懶,坐了下來就不想動,也有人受不了不斷被從高空掉下來的雨點擊打著,都慢慢的收下傘來移到園中多方多位的亭子下。黑目那亭子也是同樣的,擠滿了人……

全文刊於《字花》第33期(2011年9-10月)。

故事匱乏者的自白

一、

活死人正在挖屍。

屍在戰鬥後匆匆掩埋,還來不及腐爛,活死人已經嗅出肉塊脫落變質的味道,紛紛湧到爆炸的現場,一剷一剷的往泥裏挖。活死人並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挖,只知道,嗅到這氣味,就要行動,別無選擇,只可以挖,直至挖到腐屍為止。然後買家就會到場,以既定格價把所有的腐屍買走,那麼活死人就會安然散去。活死人並沒有得著甚麼好處,只知道要挖、挖、挖,彷彿整個人生的使命就是往下挖,如果還算是有人生的話。

得到好處的,只有恆……

全文刊於《小說風》第21期(2011年8月)

菲已經到了極限,難以忍受弟日復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想,應該關上的是自己,而不是這個未經世事沒甚麼錯敗的弟弟。她用盡全力,在屋子裏大叫大嚷,只差沒把門摔破。然而面對頑固的房門和堅硬的鎖,她無論如何也沒法讓身子穿過門框。

她一直被鎖在門外。

若是換個場境到她隸屬的學校裏,她根本不需要費勁,縱然現在的學生確實不比她當學生時乖巧,但是對著老師強硬的態度,他們大都不想與老師多作糾纏,多數都會屈服,順一順老師的意把事情快點解決,他們就可以離開老師煩人的聲線,離開學校享受差不多全落的陽光。但是在這個家裏,她無論如何費勁,家人總把她所說的當成耳邊風,早叫爸不要吸煙,早叫媽不要無故吵鬧,早叫弟快點找工作,但爸依然吸煙,媽吵鬧如故,弟則把自己鎖在房內。

菲多麼渴望能搬離這個家。

全文刊於《小說風》第二十期(電子版創刊號),2011年6月26日。

波叔重遊M地

波叔不是第一次來M地,然而他還是怕會被人擄去。

這陣子到M地的遊客驟降。這不難理解,接二連三有遊客被擄走失踪,大概膽如何壯的人也會嚇怕。況且M地說到底其實無甚特色,人們到那地去,不外是想要價廉和物美,一個個裝嵌在玻璃櫃的肉體,美輪美奐,而價錢的確便宜得可怕。只是,本地人還好,買了玻璃櫃肉體可以自行運回家。旅客就不同,高昂的郵費總叫人望而卻步,加上H城的住宅地方淺窄,把玻璃櫃肉體放在家中就連自己轉身的位置也沒有,所以H城的住客往往都只是遠觀,再來就是租住附有玻璃櫃肉體的酒店,在這三五七天的旅遊中享受一下與玻璃櫃肉體同住的快感,然後懷著依依不捨與期待下次來臨的心情離開。

然而現在,H城的人都沒有這等依戀的心情。因為他們聽說,玻璃櫃肉體裏的無名無姓的肉體,是以在M地失踪的人口製成的。他們為了不想突然發現自己鍾愛的玻璃櫃肉體是由失踪的家人或朋友製成,就只好折衷的,從M地進口有名有姓的人體,確保是適合成為玻璃櫃肉體的M地人而不是H城人。只是這些人體因為要保留姓名,沒法加工,沒有裝進玻璃櫃中,皮肉坦露的直接從M地運過來。H城人千方百計以其他物料代表玻璃櫃,然而成效不彰,缺少玻璃櫃的人體受陽光照射就會急速枯萎,不能永久保存,要定期入貨。還好的是M地的貨源充足,所以雖然多了H城人以這形式購貨,但價格仍然不高,多數的H城家庭也能付擔得起。

縱然如此,波叔依然冒著危險,要親身到M地一趟……

全文刊於《小說風》第十九期(電子版創刊號),2011年4月20日。